第624章:灶间温酒待归人,檐下藏春候新声
灶间的火光舔着锅底,把李婶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她正用木铲搅动着锅里的炖菜,萝卜和排骨的香气咕嘟咕嘟地冒出来,混着灶膛里松木燃烧的味道,在屋里漫成一片暖烘烘的云。
“玄风,把窗台上的干辣椒递过来。”李婶头也不抬地说,袖口沾着点面粉,是早上蒸馒头时蹭的。玄风应声走过去,指尖刚碰到辣椒串,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石头的吆喝:“李婶!玄风哥!我把王爷爷的药送过去了,他说这贴膏药比上次的管用,腰不那么僵了!”
话音未落,穿着厚棉袄的少年已经撞开了门,带进一股寒风,檐下的冰棱晃了晃,掉下来一小块冰碴,砸在青石地上碎成了星。石头的棉鞋上沾着雪,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印子在地上拖出两道浅痕,像条笨拙的尾巴。
“回来得正好,”李婶往锅里撒了把辣椒,“炖菜再咕嘟十分钟就能吃,去把你丫丫妹妹叫回来,别让她在雪地里疯跑了,早上新做的棉鞋别又湿了。”
石头应着跑出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玄风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冲进对面的胡同,心里忽然想起昨天收到的信——阿竹在信里说,云雾山的雪下得齐膝深,他和师傅正在给星叶草盖草垛,等开春就能分些幼苗过来,种在院子的篱笆边。
“在想啥呢?”李婶端着刚蒸好的馒头过来,放在灶台上的竹篾盘里,白胖的馒头冒着热气,在冷空气中腾起细小的白雾,“是不是在想阿竹啥时候能回来?”
玄风笑了笑,没否认。阿竹走了快三个月,临走时把他最宝贝的那把铜柄小刀塞给了玄风,说“等我带星叶草回来,你用这刀给它们修根”。此刻那把刀正别在玄风的腰上,铜柄被磨得发亮,带着点温热的体温。
“快了,”李婶用布擦了擦手,“他信里说雪一化就动身,算算日子,也就这几天了。对了,前儿你张叔来说,镇上的药铺缺些晒干的蒲公英,明天你去后山采些回来,换点钱给石头和丫丫扯块新布,做件薄棉袄开春穿。”
玄风点头应下,目光落在窗外。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小的雪粒打着旋儿落下来,给光秃秃的枣树枝裹上了层白绒。丫丫的笑声从胡同口传过来,跟着是石头假装生气的呵斥:“说了别踩水洼!你看棉鞋!”
不一会儿,两个孩子吵吵嚷嚷地冲进屋,丫丫的棉鞋果然湿了半边,裤脚还沾着泥,却举着手里的玻璃瓶得意地炫耀:“玄风哥你看!我冻了瓶冰花,像不像你药篓里的海星草?”
玻璃瓶里冻着层薄薄的冰,冰里嵌着几片枯草叶,在光下看确实像极了海星草的样子。玄风接过瓶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忽然想起阿竹曾在溪边冻过类似的瓶子,说要“给星星安个透明的家”。
“快换双鞋去,”李婶嗔怪地拍了下丫丫的屁股,“冻感冒了又得喝苦药汤。”丫丫吐了吐舌头,拎着湿漉漉的棉鞋往炕边跑,石头则凑到灶前,吸着鼻子闻炖菜的香味:“李婶,今天的排骨多不?我早上看见王屠户送了半扇过来。”
“少不了你的,”李婶笑着敲了敲他的脑袋,“洗手去,叫你玄风哥摆碗筷。”
吃饭时,雪下得大了些,拍在窗纸上沙沙作响。丫丫小口啃着馒头,忽然指着窗外:“看!那是不是阿竹哥?”众人抬头望去,雪地里果然有个背着大包袱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走,包袱上落满了雪,像座小小的雪山。
玄风心里一动,放下碗筷就往外跑。那人听见动静抬起头,露出被冻得通红的脸,正是阿竹。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声音带着点喘:“我回来啦!星叶草幼苗在包袱里,用棉絮裹着呢,没冻着!”
玄风帮他卸下包袱,入手沉甸甸的,还能感觉到里面柔软的触感。阿竹拍着他的肩膀,冻得发紫的手在他背上蹭了蹭:“路上遇到张叔,说你要去采蒲公英?正好我知道后山哪片多,明天咱一起去。”
灶间的炖菜还在冒着热气,李婶把阿竹拉到炕边坐下,往他手里塞了个热馒头:“先暖暖身子,冻坏了吧?看这耳朵红的。”丫丫则趴在阿竹的包袱上,好奇地问:“星叶草长啥样?是不是像小扇子?”
阿竹刚要说话,被一口馒头噎得直瞪眼,玄风赶紧给他递过热水。窗外的雪还在下,把院子铺得一片白,屋里的灯光透过窗纸映出去,在雪地上晕开一圈暖黄的光。
玄风看着阿竹狼吞虎咽的样子,又看了看灶台上冒着热气的炖菜,忽然觉得,这风雪里的等待,终究是值得的。就像那裹在棉絮里的星叶草幼苗,藏在厚雪下的种子,所有的期盼和牵挂,总会在某个温暖的灶间,在熟悉的笑语里,长成最踏实的模样。
檐下的冰棱还在慢慢生长,却不再显得寒凉——因为屋里的人知道,冰雪总会消融,就像远行的人总会归来,带着一身风雪,也带着满包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