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竹影摇窗,药谱续新篇
夜风带着竹篱外的栀子花香,悄悄漫进西厢房的窗棂。玄风坐在油灯下,指尖捏着支狼毫笔,在泛黄的药谱上慢慢勾勒。宣纸上的星叶草已经初见雏形,叶片的脉络细细密密,像谁用针尖绣上去的,旁边空白处,正等着添上几句药性注解。
“玄风哥,这叶子的尖是不是太圆了?”石头扒着窗沿探进头,辫子上还沾着灶间的面粉——刚才帮李婶揉面时没留神,被酵母粉呛得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手里举着片新鲜的星叶草,叶片在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绿,“你看,真的叶子尖是带点勾的,像小钩子。”
玄风放下笔,接过叶片凑近看。果然,叶缘的弧度比他画的更锐利些,叶尖微微上翘,带着股不肯服帖的劲。“你说得对,”他笑着蘸了点墨,在原来的线条上补了几笔,“刚才照着干叶画的,忘了鲜叶的样子。”
石头蹬着板凳跳进屋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药谱:“张大夫说,等你把这谱子补全了,就送你本他珍藏的《本草图经》,是前朝的刻本呢!”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给,李婶刚烤的山药干,说你看书写字费眼,让你垫垫。”
油纸包里的山药干泛着琥珀色,咬下去又脆又甜,带着炭火的焦香。玄风想起去年冬天,石头为了学认药草,把每种植物的叶子都拓在纸上,贴了满满一墙,连李婶扫房时都舍不得撕,说“这是孩子的宝贝”。
“丫丫呢?”玄风往窗外望了望,往常这时候,小姑娘该抱着她的布娃娃来听故事了,今天却格外安静。
“在灶间跟李婶学熬糖呢,”石头嘴里塞满山药干,含糊不清地说,“她说要做些糖块放在你的药箱里,病人喝药时能含一块,就不觉得苦了。”他忽然指着药谱上的空白页,“这里可以画红珠啊!它也是药呢,张爷爷说刺猬的胆汁能治恶疮。”
玄风被他逗笑了:“红珠是咱们的朋友,不能画进药谱。”他翻开前面的页面,指着一幅蒲公英的插画,“你看,这是去年你拓的,现在还留着呢。”
那幅蒲公英拓片已经有些褪色,却把绒毛的蓬松感拓得格外真切,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石头拓”三个字,是当时玄风握着他的手写下的。石头的脸腾地红了,挠了挠头:“那时候笨手笨脚的,拓得一点都不好。”
“挺好的,”玄风轻轻抚过拓片,纸面的粗糙感带着温度,“比我画的多了点生气。”他重新拿起笔,在星叶草旁边添了行小字:“夏月采叶,阴干,可治惊悸。”笔尖的墨在纸上晕开,像滴落在水面的星。
灶间传来“叮叮当当”的铜锅碰撞声,跟着是丫丫的欢呼:“熬成了!李婶你看,像琥珀一样!”玄风放下笔走到窗边,看见小姑娘正举着个铜勺在院里跑,勺里的糖稀拉出透明的丝,在月光下闪着光,像谁在空中织了张糖网。
李婶跟在后面追,围裙上沾着糖渍:“慢点跑!烫着!等凉透了再切,现在还是软的!”她的声音裹着笑意,在夜里漫开来,像块暖融融的棉絮。
石头也跟着跑出去看热闹,西厢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噼啪”的轻响。玄风重新坐回桌前,目光落在药谱的最后一页——那里留着片空白,他原本打算画云雾山的老汉,却总觉得笔触太生,怕画不出老人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的故事。
窗外的竹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投在药谱上,像幅流动的水墨画。玄风忽然想起在云雾山的夜晚,老汉也是这样坐在油灯下,给他讲每种草药的性子:“药和人一样,得顺着它的脾气来,急不得。”当时阿竹趴在旁边的竹榻上,手里把玩着颗山楂核,说“等玄风哥学会了,就把咱们的星叶草画成最好看的样子”。
“玄风哥!来吃糖!”丫丫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小姑娘举着块切好的麦芽糖,糖块里嵌着芝麻,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李婶说这个最甜,给你润润笔。”
玄风接过糖块,指尖触到微凉的糖面。丫丫趁机凑到药谱前,指着星叶草的插画:“画得像!比我绣的好看多了!”她辫子上的红绳扫过纸面,留下道浅浅的痕,“等画完了,能不能给我也画一张?我要贴在床头。”
“好啊,”玄风笑着点头,把糖块放进嘴里,甜香在舌尖漫开来,混着药谱的墨香,成了种奇特的味道,“等你学会认全二十种草药,就给你画一幅最大的。”
李婶端着盘切好的糖块走进来,放在桌上:“别熬着太晚,明早还要去后山采苍术,露水重,得早点起。”她看着药谱上的插画,忽然说,“这星叶草画得真精神,像极了阿竹那孩子,透着股机灵劲儿。”
提到阿竹,屋里的空气静了一瞬。玄风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滴晕开个小小的圆,像颗未落的泪。他想起阿竹临走时,把自己最宝贝的铜制药碾子塞给他,说“玄风哥,等你把药谱画完了,我就回来给你当第一个读者”。
“他说秋天就回来,”石头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到时候让他看看你的药谱,肯定比张大夫的还厉害。”
李婶往每个人手里塞了块糖:“吃点甜的,不想那些了。日子还长着呢,总有再见面的时候。”她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像团火,把屋里的微凉都烘暖了。
夜色渐深,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摇摇晃晃。玄风收起药谱,看着桌上的糖块、窗外的竹影、还有孩子们熟睡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药谱上画的不只是草药,还有这些日子里的暖——是石头拓的蒲公英,是丫丫熬的麦芽糖,是李婶的念叨,是阿竹的约定,都像星叶草的根须,悄悄在纸页间扎了根,长成了最难忘的模样。
他吹熄油灯,月光立刻从窗棂涌进来,给药谱镀上层银辉。明天还要采苍术,还要续写药谱,还要等一个秋天的约定——日子就像这药谱,总要一页页往下画,才能看见最完整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