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枣花漫茶盏,旧信藏新痕
檐角的蝉鸣渐渐歇了,日头斜斜地掠过竹篱,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投下细长的影。丫丫正蹲在竹匾旁翻晒枣花,指尖拂过雪白的花瓣,金粉似的花蕊簌簌落在她的蓝布裙摆上,像撒了把碎星。
“玄风哥,你看这花晒得够干了吗?”她举起朵半卷的枣花凑过来,花瓣边缘已经发脆,却还留着股甜得发腻的香,“李婶说晒到一捏就碎才好,不然存久了会发霉。”
玄风接过枣花,指尖轻轻一捻,花瓣果然碎成了细屑。“差不多了,”他往竹匾里撒了把干燥的陈皮末,“混点这个能吸潮气,还能添点果香,泡茶时更爽口。”陈皮的醇厚香气混着枣花的甜,在空气里织成张暖融融的网。
石头背着个旧布包从外面跑进来,布包上打着补丁,是李婶用他穿旧的棉袄改的。“玄风哥!邮差送了封信来!”他举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被雨水浸得发皱,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你看这地址,是不是阿竹哥寄来的?”
玄风的心猛地一跳,伸手接过信封。信封上的字迹确实是阿竹的,笔锋带着少年人的跳脱,却比去年临走时工整了许多。右上角贴着枚小小的邮票,印着云雾山的剪影,邮戳的日期显示是半个月前,想来是山路难走,耽搁了时日。
“快拆快拆!”丫丫凑过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阿竹哥肯定在信里说啥时候回来,他答应过要带云雾山的野栗子给我吃的。”
玄风用指尖小心地挑开信封封口,里面掉出张泛黄的信纸,还夹着片干枯的紫菀花瓣。他展开信纸,阿竹的字迹立刻跃入眼帘:
“玄风哥、李婶、石头、丫丫:
见字如面。
云雾山的雨下了快一个月,山路滑得没法走,信怕是要晚些到。前几日去后山采药,看见崖边开了好多紫菀,摘了朵压在信里,丫丫肯定喜欢。
石头要的药碾子我问过了,镇上的铁匠说下个月能打好,到时候托货郎捎过去,比咱们以前用的那个沉,你可得多练练臂力才能抡得动。
李婶,您教我的紫苏煎蛋我学会了,就是总掌握不好火候,煎出来的蛋边总焦黑,等回去了还得您再教教我。
丫丫,野栗子还没熟呢,要等霜降后才甜,我给你留了个竹篮,到时候装满了给你当零嘴。对了,玄风哥的药谱补得咋样了?我记得他说要画满一百种草药,等我回去可得好好瞧瞧。
这边的老大夫说我认药认得快,让我秋天跟着他去趟省城的药市,说不定能淘着些稀罕药材。等回来就往家里赶,争取赶在落雪前到,到时候给你们带省城的糖画,听说有龙有凤的,可好看了。
勿念。
阿竹 字”
信纸被玄风捏得微微发皱,指尖触到阿竹特意画的小图——右下角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药碾子,旁边站着个举着竹篮的小人,大概是石头,篮子里画着几颗圆滚滚的东西,想来是野栗子。
“他要去省城!”石头看得眼睛发亮,“张大夫说省城可大了,有好几条街都是卖药的,还有会走的铁盒子(指火车)!”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阿竹哥说药碾子下个月到!那我得赶紧练劈柴,玄风哥你说劈柴能练臂力不?”
丫丫则小心翼翼地捡起那片紫菀花瓣,用清水洗了洗,又找了本李婶的旧线装书夹进去:“我要把它压得平平整整的,等阿竹哥回来给他看,说我把他送的花好好收着呢。”她忽然指着信上的“糖画”二字,“这个是不是就是上次镇上卖的那种?能舔出甜味的?”
李婶端着刚沏好的枣花茶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笑着点头:“是啊,省城的糖画做得更精致,不光有龙凤,还有孙悟空呢。”她把茶盏往石桌上一放,推到玄风面前,“快喝点茶暖暖,看你手都凉了。”
玄风端起茶盏,枣花的甜香混着陈皮的醇厚在舌尖漫开来。他看着信上阿竹的字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少年趴在药谱上练字,笔尖总蹭到鼻尖,像只沾了墨的小猫,却倔强地说“等我写信回家,字一定要比玄风哥的好看”。
“阿竹说要带稀罕药材回来,”李婶往每个人碗里添了点蜂蜜,“到时候咱们的‘竹篱药舍’就能多几样宝贝了。石头,你可得把药碾子的地方腾出来,别到时候又堆你的竹编玩意儿。”
石头立刻保证:“我明天就把柴房收拾出来!保证干干净净的,连灰都不沾!”他忽然凑到玄风身边,小声问,“玄风哥,阿竹哥会不会带省城的药书回来?张大夫说省城的药书有插图,比咱们这本清楚多了。”
玄风笑着点头,把信纸仔细叠好,连同那片紫菀花瓣一起放回信封,又找了个小瓷盒收起来,放进药柜最上层——那里放着的都是他最宝贝的东西:老汉留下的药锄、阿竹送的铜制药杵,还有石头和丫丫画的草药图。
暮色漫进院子时,竹匾里的枣花已经装了满满一罐。李婶把罐子放在廊下的阴凉处,说“等阿竹回来,泡壶新茶给他喝,让他尝尝咱们院里的枣花香”。石头在柴房里叮叮当当收拾东西,时不时传来“哎呀”一声,大概是被柴禾绊了脚。丫丫则趴在桌前,用彩笔在纸上画糖画,画的龙歪歪扭扭,却在龙嘴里画了颗大大的野栗子。
玄风坐在竹凳上,看着这满院的烟火气,忽然觉得那封信像颗投入湖心的石子,荡开的不是思念的涩,而是期待的甜。阿竹的字迹、紫菀的花瓣、信里的絮叨,都像这枣花茶的香,在寻常的日子里慢慢浸开来,把等待酿成了带着回甘的味。
檐角的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药柜上,给那个装着信的小瓷盒镀上层暖光。玄风知道,不管省城的药市有多远,不管归途的山路有多滑,总有个人在记挂着这院中的枣花、药谱和柴米油盐,就像他们记挂着他一样。
“玄风哥,李婶喊吃饭了!”石头从柴房探出头,脸上沾着灰,却笑得露出两排白牙,“今天有紫苏煎蛋,李婶说特意多放了点新晒的枣花碎,香得很!”
玄风起身往厨房走,路过药柜时,又看了眼那个小瓷盒。里面的信纸大概还带着云雾山的潮气,紫菀花瓣藏着崖边的风,却都在这檐下的灯光里,慢慢染上了家的温度。
饭桌上的紫苏煎蛋果然飘着枣花的甜,石头和丫丫抢着往嘴里扒,李婶则不停地往玄风碗里夹菜,说“多吃点,等阿竹回来,咱们还得一起去后山采野栗子呢”。窗外的蝉鸣又起了,混着屋里的笑闹声,像在为这即将到来的团圆,提前哼起了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