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槐影移阶,药香伴棋声
日头爬到老槐树顶时,树影在青石板上铺开大片阴凉。玄风坐在竹凳上,手里捏着枚黑子,凝视着石桌上的棋盘。棋盘是用墨汁画在青石板上的,纵横交错的线条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丝毫不影响落子的清脆声响。
“该你了,玄风哥。”石头把手里的白子往石桌上一放,发出“啪”的轻响,眼睛却瞟着院角晒着的陈皮。那些陈皮被切成细条,在竹匾里卷成小卷,阳光透过槐叶洒在上面,像镀了层金,甜香混着微苦的药味,在空气里漫得很远。
玄风指尖的黑子悬在半空,目光落在棋盘右下角——那里有片被白子围得只剩一口气的黑棋,是石头刚才设下的陷阱。他忽然笑了,手腕一转,黑子落在了看似无关的星位上,恰好切断了白子的退路。
“哎?你咋不救那边?”石头急得往前凑,鼻尖快碰到棋盘,“再不走,那片就全死了!”
“有时候退一步,反而能活。”玄风说着,从竹篮里拿起颗晒干的山楂果扔进嘴里,酸得眉头微皱,却也把思路理得更清了。山楂是去年晒的,李婶说泡在陈皮茶里能消食,此刻的酸香混着陈皮的醇厚,倒成了种提神的味道。
李婶端着个陶盆从厨房出来,盆里是刚和好的面团,要蒸新的药糕。“你们爷俩(这里指长辈与晚辈的亲切称呼)下完棋,帮我把那筐山药搬到廊下,”她把面团放在石桌上,用湿布盖好,“张大夫说山药得晾透了才能切片,不然容易发霉。”
山药的土腥气混着面团的麦香飘过来,石头的心思立刻从棋盘上移开:“李婶,今天的药糕放不放枣泥?上次放了枣泥的最好吃!”
“放,”李婶笑着用擀面杖敲了敲他的手背,“就知道你惦记这个。等会儿蒸好了,给隔壁的刘奶奶送两块,她前天来看病,说想吃口软和的。”
玄风落下最后一颗黑子时,石头才发现自己的白子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不算不算,”他耍赖似的把棋子扒拉到一起,“你刚才那步我没看清,重来!”
“输了就是输了,”玄风收起棋子,指尖沾着点棋盘上的灰尘,“等阿竹回来,让他陪你下,他的棋路跟你一样,净走些险招。”
提到阿竹,石头的眼睛亮了:“他信里说带了本棋谱回来,是省城书局印的,上面还有画呢!说要教我下‘飞象局’,比现在这个厉害多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对了,张大夫让我给你的,说是新到的药材,让你辨辨成色。”
布包里是几块深褐色的块状物,断面泛着油光,带着股浓郁的药香。玄风拿起一块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点粉末捻了捻:“是杜仲,年份够,胶丝也足,能入药。”他把杜仲放进药柜,“张大夫有心了,知道咱们的杜仲快用完了。”
院门外传来“吱呀”声,刘奶奶拄着拐杖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颗自家种的西红柿,红得发亮。“玄风在呢?”她往石凳上坐时,动作慢悠悠的,“前儿你给我贴的膏药真管用,这两天腿不那么沉了。”
李婶赶紧端了杯陈皮茶递过去:“刚泡的,您暖暖身子。我蒸了药糕,等会儿带两块回去,就着茶吃正好。”
刘奶奶喝着茶,眼睛落在棋盘上:“你们刚才在下棋?我家那老头子年轻时候也爱下,就是总输给你师父(指老汉),每次输了都要念叨半天,说你师父的棋跟他的药一样,看着普通,却藏着厉害门道。”
玄风的心轻轻动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师父总爱在树下教他下棋,说“医道如棋道,得懂布局,也得会舍弃”。那时阿竹总趴在旁边看,手里把玩着颗棋子,说“等我学会了,就赢师父一局”,结果直到师父走,也没能如愿。
“阿竹快回来了吧?”刘奶奶剥了颗西红柿递给石头,“上次他说要给我带省城的止痛膏,说比咱们这膏药轻便,贴在身上不硌得慌。”
“信里说秋天就回,”玄风帮她续了点茶水,“到时候让他给您看看,省城的药膏未必有咱们的膏药管用,毕竟咱们的药材是后山采的,接地气。”
刘奶奶笑了:“你这孩子,跟你师父一个脾气,总说自家的东西好。不过也是,去年我那心口疼,就是喝了你用野菊花泡的茶好的,比药铺买的强多了。”
日头渐渐西斜,槐影在地上移了大半,像只慢慢爬行的巨兽。李婶把蒸好的药糕端出来,糯米的白裹着枣泥的红,在竹匾里码得整整齐齐,甜香混着药香漫了满院。石头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烫得直搓手,却还是咬了一大口,枣泥的甜在舌尖化开,引得刘奶奶直笑“慢点吃,没人抢”。
玄风拿起一块药糕,慢慢咬着。糯米的软糯裹着山药的绵密,还有淡淡的药香从舌尖漫开,像把岁月的味道都融在了里面。他看着刘奶奶和李婶说着家常,石头举着药糕在院里追红珠(刺猬),忽然觉得这槐影下的时光,慢得像首没唱完的歌。
刘奶奶走时,李婶给她装了满满一兜药糕,还塞了包新晒的薄荷:“泡水喝能解暑,您老夏天爱出汗,喝点这个舒坦。”刘奶奶拄着拐杖往巷口走时,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手里的竹篮晃悠着,西红柿的红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石头收拾棋盘时,忽然指着天边喊:“玄风哥,你看那云彩像不像龙?阿竹哥说省城的糖画能画龙呢!”
玄风抬头望去,晚霞果然像条腾云的龙,金红的鳞片在暮色里闪着光。他想起阿竹信里说的糖画,想起那本带画的棋谱,想起即将到来的秋天,忽然觉得那些等待的日子,都像这槐影下的棋局,看似缓慢,却一步一步地朝着团圆的方向靠近。
灶间的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玄风把晾干的山药收进筐里,指尖触到微凉的表皮,像触到了岁月的温度。药柜里的杜仲散发着踏实的香,石桌上的棋盘还留着淡淡的墨痕,槐影已经移到了门槛边,像在轻轻叩门,提醒着夜色渐深。
“玄风,吃饭了!”李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股暖意。
玄风应着,转身往厨房走。经过棋盘时,他忽然弯腰,在刚才那片被围的黑棋旁,轻轻放了颗黑子。或许等阿竹回来,会发现这步藏了许久的棋——就像他们藏了许久的念想,等他回来,才能一子定乾坤,让所有的等待都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