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秋露染药香,归期近如织
晨露在药晒架的竹篾上凝成细珠,被第一缕秋阳照得发亮,像撒了层碎钻。玄风站在架前翻动晒干的“过江龙”,深褐色的藤条带着点泥土的腥气,在指尖泛着温润的光——这是阿竹托货郎捎回来的,信里说“省城药市的过江龙更粗壮,治风湿最管用”,还特意用红绳捆了三圈,说“这样防潮”。
“玄风哥,这藤子真能治腿疼?”石头蹲在旁边,手里拿着片过江龙的叶子,边缘的锯齿割得指尖发痒,“张大夫说王大爷的老寒腿犯了,用这个泡酒喝能好?”
玄风把藤条码得更整齐些,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上面,映出细密的纹路:“得配上当归和牛膝,泡足四十九天才行。”他从药篓里拿出个陶罐,往里面撒了把枸杞,“再加点这个,中和一下烈气,老人家喝着不烧心。”
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咚”响,是阿竹做的那个竹片贝壳风铃,经过大半年的日晒雨淋,竹片已经泛出浅黄,却比从前更脆亮。丫丫举着个布包从屋里跑出来,辫子上的红绳沾着点棉絮,显然是刚给红珠换过窝。
“玄风哥!你看我绣的荷包!”她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摊,里面是个靛蓝色的荷包,上面绣着朵紫菀,针脚歪歪扭扭,却把花瓣的纹路绣得格外认真,“阿竹哥说最喜欢紫菀,我绣了三个,到时候给他挂在药箱上。”
玄风拿起荷包,指尖触到里面的艾草,带着股清苦的暖。他想起阿竹临走时,把自己绣的歪扭药锄荷包塞给他,说“玄风哥带着这个,采药就不会迷路了”,如今那荷包还挂在药箱内侧,边角已经磨得发毛。
“绣得真好,”玄风把荷包放回布包,“阿竹见了肯定喜欢。等他回来,让他教你认省城的花,听说那边有会变色的月季,早上红中午粉,比紫菀还好看。”
丫丫的眼睛立刻亮了:“真的?那我要多绣几个空荷包,让他教我绣!”她忽然指着院角的老槐树,“你看那叶子黄了!李婶说叶子落满地的时候,阿竹哥就该回来了!”
槐树叶确实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像撒了把碎金。李婶正蹲在树下捡落叶,说“攒着烧火,比柴火还旺”,看见他们,直起腰捶了捶背:“玄风,把那罐过江龙酒封好,我去镇上打两斤新米,晚上做竹筒饭,用新收的糯米。”
石头一听竹筒饭,立刻蹦起来:“我去劈竹筒!前儿在后山砍的毛竹还在柴房呢,够粗够长!”他跑向柴房时,裤脚带起的落叶打着旋飞起来,惊得红珠从木箱里探出头,小鼻子嗅了嗅,又缩了回去。
玄风往酒罐里加了最后一味牛膝,用棉布把罐口封紧,再系上红绳——这是李婶教的规矩,说红绳能“锁住药性”。他把罐子搬进地窖时,看见角落里堆着半筐野栗子,是石头前几天在后山捡的,青绿色的壳上还带着刺,却已经能闻到淡淡的甜香。
“这些栗子得等霜降后才甜,”玄风摸着栗子壳,想起阿竹信里说的,“到时候煮一锅,给丫丫当零嘴。”地窖里阴凉,藏着去年泡的枸杞酒,还有李婶腌的酸梅,坛子上的泥封都完好无损,像在等一个团圆的日子开封。
从地窖出来时,石头已经劈好了竹筒,长短不一地摆在院角,竹节处还留着新鲜的白茬。丫丫正往竹筒里装糯米,手指沾着米糠,在竹壁上画出白白的印子:“玄风哥说要加点桂花,李婶去年晒的桂花还在罐子里呢!”
李婶提着米袋回来,看见这光景笑了:“你们倒比我还急。”她往竹筒里撒了把红枣,“加这个更甜,阿竹小时候就爱啃红枣竹筒饭,说比糖还甜。”
玄风坐在竹凳上,看着孩子们围着竹筒忙乎,李婶在灶间烧火,炊烟顺着烟囱袅袅升起,混着桂花的甜香漫了满院。他忽然觉得,这等待的日子就像这竹筒饭,得慢慢烤,才能把所有的念想都熬得香甜。
午后,张大夫背着药箱走进来,手里拿着封信:“玄风,阿竹的信!刚从镇上邮差那取的,还热乎着呢!”
石头和丫丫立刻围上来,眼睛瞪得溜圆。玄风接过信,信封上的字迹比上次更潦草些,大概是写得急,邮戳显示是三天前,比往常快了两天,想来是路好走了。
“快拆快拆!”丫丫拽着他的袖子,布包上的紫菀蹭到信纸上,留下淡淡的痕。
玄风拆开信封,里面的信纸折了三层,还夹着片枫叶,红得像团火。阿竹的字迹跃然纸上:
“玄风哥、李婶、石头、丫丫:
见字如面。
枫叶是省城郊外摘的,比咱们后山的红,丫丫可以夹在书里当书签。
过江龙收到了吧?张大夫说管用就好,我在药市又淘了些,让货郎下次捎回去。药碾子已经打好了,铜的,比石头哥还沉,等我回去教他用。
李婶,省城的糖画真有龙和凤,我学了两笔,画得不好看,等回去给你们当笑话说。对了,您要的‘过江龙’炮制法子记在信纸背面了,用酒炒三遍,再用蜜炙,治风湿最灵。
石头,棋谱我买了,带插图的,等回去教你‘马后炮’,保管你赢玄风哥。后山的栗子该黄了吧?别偷吃太多,留着我回去一起煮。
丫丫,紫菀荷包收到了吗?我猜你绣得肯定好看,比药铺里卖的强。我给你带了省城的花线,五颜六色的,能绣月季和牡丹。
我跟老大夫的药市生意不错,收了些稀罕药材,打算后天就动身回家,估摸着霜降前能到。到时候给你们带省城的芙蓉糕,甜而不腻,李婶肯定爱吃。
勿念,归期近矣。
阿竹 字”
信纸背面果然画着炮制过江龙的步骤,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药碾子,旁边写着“石头专用”。枫叶被丫丫小心地抽出来,举到阳光下看,脉络像张细细的网,把光筛成了红色的星。
“后天就动身!”石头乐得直拍手,“霜降前到!还有十几天!”他忽然冲进柴房,把劈好的竹筒抱出来,“今天就做竹筒饭!提前庆祝!”
李婶看着信,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这孩子,还惦记着糖画。”她往灶间走,“我去把酸梅汤端出来,配竹筒饭正好。”
玄风捏着那片枫叶,指尖传来干燥的凉意。他想起阿竹临走时,也是这样在秋天摘枫叶,说“等我回来,咱们把枫叶铺在院里,像踩红毯”。那时的枫叶也这样红,少年的笑也这样亮,仿佛就在昨天。
日头爬到头顶时,竹筒饭的香气从灶间飘出来,混着桂花和红枣的甜,勾得人喉咙发紧。李婶把烤好的竹筒端出来,用刀轻轻一劈,“咔嚓”一声,白胖的糯米裹着红枣和桂花露出来,热气腾腾的,像捧了团小太阳。
石头抢过一根,烫得直搓手,却还是咬了一大口,糯米的黏甜混着竹香在舌尖爆开:“比去年的还好吃!阿竹哥回来肯定爱吃!”
丫丫把枫叶夹进阿竹送的那本药谱里,正好夹在紫菀那一页,红配紫,像开了两朵花。“等阿竹哥回来,我就告诉他,枫叶和紫菀是好朋友。”她举着药谱给玄风看,眼睛弯成了月牙。
玄风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满院的秋光都变得格外暖。槐叶还在落,却不像从前那样萧瑟,倒像在铺一条迎接归人的路;风铃还在响,却比从前更欢快,像在唱一首盼归的歌;连地窖里的酒和酸梅,都仿佛在坛子里轻轻晃动,等着被开封的那一刻。
他拿起阿竹的信,又读了一遍“归期近矣”,这四个字像颗小石子,在心里漾开层层涟漪。那些漫长的等待,那些琐碎的牵挂,那些药香里的日常,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就像这竹筒饭,慢慢烤,细细熬,终会迎来最香甜的时刻。
暮色漫进院子时,竹筒饭的香气还没散尽。石头在院角用枫叶摆了个大大的“归”字,丫丫往字缝里撒了把桂花,李婶站在廊下看着,笑着说“这字比阿竹写的还好看”。玄风坐在竹凳上,看着那片枫叶在药谱里安静躺着,忽然觉得,等待的最后一程,原来这样甜。
风穿过竹篱,带着野栗子的清香和桂花的甜,风铃“叮咚”作响,像是在说:再等几天,等霜降,等枫叶落满院,那个背着行囊的少年,就会笑着站在门口,喊一声“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