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守岁围炉暖,药香伴新声
除夕夜的雪下得绵密,像扯不断的棉絮,把整个巷子裹得严严实实。竹篱药舍的屋檐下挂着红灯笼,红绸穗子被雪压得沉甸甸的,却依旧透着暖融融的光,在雪地里映出片小小的红晕。
玄风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灶间的火光正映着李婶的白发,她正往锅里下饺子,沸水“咕嘟咕嘟”地翻涌,白胖的饺子在水面打着旋,像群调皮的鱼。“阿竹,把那罐陈皮酒温上,”她用漏勺搅了搅,“守岁得喝点暖身子的,石头和丫丫也少喝点,掺点温水。”
阿竹抱着酒罐往炭炉边走,辫子上的蓝布条沾了点面粉,是刚才帮着擀饺子皮时蹭的。“这酒埋在地窖三年了,”他揭开泥封,醇厚的酒香混着陈皮的清苦漫出来,“去年就想开封,李婶说要等个好日子,今儿总算盼到了。”
石头趴在桌边,盯着盘子里的卤味直咽口水——有李婶卤的牛肉,玄风腌的腊鱼,还有阿竹从省城带的酱鸭,油光锃亮的,在灯笼光下泛着诱人的色泽。“玄风哥,能先吃块牛肉不?”他的手已经摸到了筷子,“就一小块,垫垫肚子。”
“等丫丫回来再吃,”玄风拍掉他的手,往炭炉里添了块松柴,“她去给红珠送饺子了,说要让刺猬也过个年。”话音刚落,就见丫丫抱着个小瓷碗从柴房跑出来,碗里是两个没放辣椒的素饺子,“红珠吃了一个!它把饺子叼进窝里了,肯定是要留着慢慢吃。”
李婶把煮好的饺子捞进盘里,撒了把葱花:“开饭啦!”她往每个人碗里夹了个饺子,“先吃个素的,素素净净迎新年。”
桌上的菜很快摆满了,卤味的咸香、饺子的面香、陈皮酒的醇厚,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雪气,在屋里缠成一股让人踏实的味。阿竹给每个人倒了酒,杯子里的酒泛着琥珀色,金粉似的光在液体里晃,是他特意加的桂花蜜。
“干杯!”石头举起杯子,酒液晃出了点,洒在桌上,“祝咱们的药圃明年长满金线莲!祝阿竹哥娶个会绣花的媳妇!祝丫丫……”
“祝丫丫的布娃娃有新衣服穿!”丫丫抢着说,举着杯子跟大家碰了碰,抿了一小口,甜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李婶笑着摇头,往石头碗里夹了块酱鸭:“就你话多。守岁得说吉利话,比如祝张大夫的药铺生意好,祝王大爷的腿早日利索,祝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
玄风喝了口酒,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心里。他看着桌上的热闹,窗外的雪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像敷了层薄粉。阿竹正给丫丫讲省城的守岁习俗,说那里的人家会在零点放烟花,比灯笼还亮;石头则在数盘子里的饺子,说要比去年多吃五个;李婶在给红珠的窝里添棉絮,怕刺猬冻着。
炭炉里的火“噼啪”响,映得墙上的门神秦琼和尉迟恭越发精神。玄风忽然想起去年守岁,阿竹还在云雾山,寄来的信里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火炉,说“等我回来,咱们围着炉吃饺子”。那时的雪也像今天这样大,他和李婶守着空了半桌的碗筷,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玄风哥,你看我带的烟花!”阿竹忽然从藤箱里掏出个纸筒,上面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省城买的,说点着了能喷三丈高,等会儿零点放,保管全村都能看见。”
石头立刻凑过去,眼睛瞪得溜圆:“比镇上卖的冲天炮厉害?去年我放的冲天炮才喷一丈高!”
“厉害十倍!”阿竹拍着胸脯,“等会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火树银花’。”
丫丫抱着布娃娃,趴在窗边看雪:“雪好像小了点,等会儿放烟花,雪花会不会变成彩色的?”
李婶端来盘蜜饯,往每个人手里塞了块:“含着吧,解解腻。”她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说,“你们师父在的时候,总说守岁就是守着日子过,过了这一夜,就又是新的了,得往前看。”
玄风想起师父临终前,也是这样的雪夜,拉着他的手说“药圃要好好种,人要好好活”。那时他不懂,只觉得日子像这无尽的雪,漫长得让人发慌。如今看着身边这些吵吵闹闹的人,才明白师父说的“往前看”,是要带着念想,把每个平凡的日子都过得有滋有味。
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一下,阿竹开始往院里搬烟花,石头帮忙扫开雪,腾出块空地。丫丫把布娃娃放在窗台上,让它也能看见烟花。李婶往炭炉里添了最后一把柴,火光熊熊的,把屋里照得像白昼。
玄风端着酒杯,走到药柜前,从最上层的小瓷盒里拿出阿竹寄来的那些信,还有师父留下的旧药谱。他把信和药谱放在桌上,倒了点酒在碟子里,算是给远方的人和逝去的人,也添一杯守岁的暖。
零点的钟声敲响时,阿竹点燃了烟花。“咻”的一声,火星窜上夜空,炸开漫天的光,红的、绿的、金的,把飘落的雪花染成了彩色。石头和丫丫的欢呼声,烟花的爆裂声,远处传来的鞭炮声,混在一起,像首热闹的歌。
玄风站在廊下,看着漫天的烟火在雪地里落下,像撒了把星星。李婶站在他身边,鬓角的白发沾了点雪,却笑得满脸皱纹;阿竹正搂着石头跳,两人都冻得鼻尖通红;丫丫举着布娃娃,在灯笼下转圈,影子被拉得老长。
药圃里的药材在雪下沉睡着,等着开春发芽;药匣里的陈皮还在散发着香,酿着岁月的醇;红珠在柴堆里打着盹,梦里或许也有饺子的甜。玄风忽然觉得,这守岁的暖,不止来自炭炉和酒,更来自身边这些鲜活的人,来自心里那些踏实的念想。
烟花散尽时,雪彻底停了。东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新的一年,正披着晨光,一步一步地走来。玄风转身往屋里走,药香和饭菜香还在空气里弥漫,李婶已经开始煮新年的第一锅饺子,阿竹和孩子们在收拾碗筷,说着要去给街坊拜年。
他知道,往后的日子还会有风雪,还会有等待,但只要守着这满院的药香,守着身边这些人,每个新年的钟声敲响时,都会像此刻这样——温暖,踏实,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