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郡的陷落,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玄秦军出函谷关后,祖承并未急于深入,而是在边境休整三日,派出数十拨斥候,将云梦郡的兵力部署、道路桥梁、城池虚实摸得一清二楚。
三日后,他兵分三路:自率中军直取郡治云梦城,左右两翼包抄侧翼各县,约定五日后会师于云梦城下。
楚烈国西线守军,做梦也没想到会有敌人从西边来。
自楚烈立国以来,西面有玄秦不假,但两国交界处山高林密,关隘重重,百余年间虽有小摩擦,却从未有过大规模入侵。
云梦郡守将名叫曹奉,是个靠着祖荫混日子的庸才,上任三年,从未巡过边,从未练过兵,每日只知道饮酒作乐。
当玄秦军先锋距云梦城仅八十里时,曹奉还在后衙喝得烂醉。
“将军!将军!大事不好了!”
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来,曹奉醉眼惺忪,一巴掌拍在案上。
“混账东西!本将军正在饮酒,你嚎什么丧?”
“将军!玄秦人打过来了!”
“什么玄秦人?”
曹奉一时没反应过来,“哪来的玄秦人?”
“西边!西边!玄秦国!已经连破三座关隘,前锋距城不到八十里了!”
曹奉的酒瞬间醒了。
他猛地站起来,酒壶被打翻在地,酒水洒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你说什么?玄秦人?怎么可能?他们怎么过来的?”
“小的也不知道啊!只知道关口守军一触即溃,根本挡不住!将军快拿主意吧!”
曹奉脸色煞白,在原地转了几圈,突然大喊:“快!快派人去郢都求援!快!”
“可是将军,郢都那边……那边正被东方霸围着呢……”
曹奉愣住了。
是啊,郢都被围,自身难保,哪来的援兵?
他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完了……完了……”
三天后,祖承的中军抵达云梦城下。
曹奉倒是没有直接投降,他集结了城中仅有的五千守军,登城防守。
但他那五千人,大多是老弱,装备破烂,士气低落,站在城头瑟瑟发抖。
祖承立马于城下,遥望城头。
那城墙不高,护城河不深,守军稀稀拉拉,一看就是乌合之众。
他微微摇头,抬手一挥。
身后,玄秦军的阵型开始变化。
前排重甲步兵持盾推进,后排弓弩手张弦搭箭,更有上百架床弩被推上前线,巨大的弩箭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放!”
一声令下,箭矢如雨。
床弩的巨箭呼啸而出,狠狠钉在城墙上,箭尾嗡嗡颤动。
寻常箭矢铺天盖地,压得城头守军根本抬不起头。
曹奉躲在城垛后面,瑟瑟发抖。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阵仗,那些玄秦军排列得整整齐齐,推进得稳稳当当,放箭时齐刷刷一片,落箭时哗啦啦一阵,根本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在操演。
“将军!顶不住了!兄弟们死伤过半了!”
曹奉咬着牙,喊道。
“顶住!给我顶住!”
又一轮箭雨落下,身边一名亲兵被射中咽喉,倒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曹奉看着那汩汩流出的鲜血,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投降!我投降!”
他站起来,挥舞着白旗,嘶声大喊。
城门缓缓打开,曹奉带着残兵败将出城请降。
祖承骑在马上,俯视着跪在尘土中的曹奉,淡淡问道。
“云梦郡还有多少城池未降?”
曹奉磕头如捣蒜。
“回将军……还有……还有三座城……但都不足为虑……小将愿为将军带路,劝降他们!”
祖承点了点头。
“起来吧。前面带路。”
曹奉感恩戴德,爬起来就往前跑。
有他带路,剩下的三座城果然望风而降。
那些城的守将比曹奉还不如,一听说郡守都降了,自己还守什么?纷纷开城投降。
短短八天,云梦郡全境易帜。
祖承驻兵于云梦城,一边安抚百姓,一边整编降卒,一边派出斥候探查黔中郡的动静。
他谨记赢明的嘱咐:能打则打,不能打则守,徐徐图之,稳扎稳打。
云梦既得,黔中已在眼前。
但他不急着动手,他要等郢都的消息。
郢都城内,已是一片愁云惨雾。
西线败报传来那天,楚烈王正在病榻上昏睡。
朝中大臣接到消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第一个去禀报。
最后还是祁天承站了出来。
他是守城主将,是楚烈国的擎天柱。
这种消息,只有他去说。
楚烈王被唤醒,听完祁天承的话,原本蜡黄的脸更无半分血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满手是血。
太医慌忙上前,却被他一掌推开。
“祁将军……”
楚烈王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云梦……丢了?”
祁天承低着头,沉声道。
“是。八天,全境沦陷。玄秦军八万,主将祖承,用兵果决,我军西线守军……一触即溃。”
“八天……”
楚烈王喃喃重复,
“八天……孤的西线,孤的云梦……八天就没了……”
他突然猛地坐起,双目圆睁,厉声道。
“孤养的那些将军呢?曹奉呢?他人在哪?”
祁天承沉默片刻,道。
“降了。”
“降了?”
楚烈王愣住,随即仰天惨笑,
“哈哈哈……降了……孤的将军,降了玄秦人……好,好得很……”
笑声戛然而止,他身子一歪,昏死过去。
殿中顿时乱成一团,太医们蜂拥而上,宫女太监奔走惊呼,几位大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祁天承默默退出寝殿,在殿外站了片刻,然后大步朝城楼走去。
城楼上,熊炎正望着城外黑压压的魏阳军大营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祁天承的脸色,心中一沉。
“西边……”
“云梦丢了。”
祁天承没有隐瞒,
“八天,全境沦陷。”
熊炎愣住,半晌说不出话。
云梦丢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楚烈国西部门户洞开,玄秦军可以顺着云梦直取黔中,甚至可以东进威胁郢都侧背。
虽然郢都在东,云梦在西,中间还隔着千山万水,但心理上的打击,太大了。
原本只需面对东方霸一面之敌,如今却要两面受敌。
“祁将军……”
熊炎涩声道,
“我们……还能撑多久?”
祁天承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城外的大营,目光深沉。
良久,他缓缓开口:“公子,你怕吗?”
熊炎一愣,随即咬牙道。
“怕有什么用?怕,东方霸就不打了?怕,玄秦人就退了?”
祁天承微微点头。“公子说得对。怕没有用。现在能做的,只有守。守住郢都,守住楚烈最后的根基。”
他转过身,看着熊炎。
“公子,从今天起,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的日子,会比之前更难。士气……士气会越来越低。西线失守的消息一旦传开,城内必定人心惶惶,甚至可能有人生出异心。”
熊炎深吸一口气。
“祁将军放心,我不会退缩。”
祁天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并肩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敌营,久久无言。
消息最终还是传开了。
西线失守,云梦沦陷,曹奉投降——每一个消息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郢都军民的心上。
市面上开始出现骚动,粮价暴涨,谣言四起。
有人说玄秦军已经打到黔中了,有人说东方霸和玄秦人勾结好了要平分楚土,更有人说楚烈王已经驾崩,朝廷秘不发丧。
熊亮一连杀了三个造谣的人,才勉强压住局面。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真正的危机还没到——等东方霸开始攻城,等玄秦人真的打到黔中,那时候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找到祁天承,开门见山。
“祁将军,我想率兵出城。”
祁天承皱眉。
“出城?做什么?”
“袭营。”
熊亮咬牙道,
“不能坐以待毙。趁现在士气还在,主动出击,打东方霸一个措手不及。若能取胜,或许能扭转局面。”
祁天承摇头。
“不可。东方霸兵力数倍于我,且大营坚固,防备森严。出击必败,白白折损兵力。”
“那怎么办?”
熊亮急了,
“就这么干等着?等东方霸攻城?等玄秦人从西边打过来?”
祁天承沉默片刻,道:“等。”
“等?”
熊亮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城破人亡?”
祁天承抬起头,目光平静而深邃:“等到变数出现。”
“什么变数?”
“不知道。”
祁天承摇头,
“但一定有变数。东方霸也好,玄秦人也罢,他们不是铁板一块。东方霸要的是郢都,玄秦人要的是地盘,两者之间必有嫌隙。我们只需要守住城,守住根基,等到他们之间出现裂隙的那一天。”
熊亮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颓然坐下。
“祁将军,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只是不甘心。”
祁天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是啊,谁甘心呢?
城外大营,中军帐内。
东方霸正对着地图沉思。
案上摆着两份军报,一份来自郢都城下的斥候,一份来自西线的探子。
斥候报:郢都城防依旧严密,祁天承每日巡城,熊炎熊亮兄弟轮流值守,城内虽有骚动,但已被弹压下去。
西线报:玄秦军八天拿下云梦全境,祖承用兵果决迅猛,秦军装备精良,战术纪律严明,守军一触即溃。
东方霸盯着后一份军报,眉头紧锁。
方知远立在一旁,察言观色,轻声道。
“主公可是在担心玄秦?”
东方霸没有否认,沉声道。
“八天拿下云梦,太快了。”
方知远点头。
“确实快。我原本估算,玄秦要拿下云梦,至少需要一个月。毕竟山高路远,城池林立,守军虽弱,却也有几千人。没想到……”
“没想到祖承这么能打。”
东方霸接口道,语气复杂。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西边的天空,缓缓道。
“军师,你说赢明派祖承来,是只想要云梦和黔中,还是……另有所图?”
方知远沉吟片刻,道。
“臣以为,赢明目前应该只想要云梦和黔中。他要的是地盘,是根基,是逐步东出的跳板。但……”
“但什么?”
“但祖承若能轻松拿下云梦,会不会顺手把黔中也拿了?拿了黔中,会不会觊觎郢都?拿了郢都,胃口会不会更大?”
方知远缓缓道,
“主公,玄秦这头猛虎,一旦出笼,想再关回去,就难了。”
东方霸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军师说得对。赢明也好,祖承也罢,都不是省油的灯。咱们请他们来,是为了分担压力,可万一……请神容易送神难啊。”
方知远道。
“主公也不必过于忧虑。玄秦再强,毕竟远在西陲。他们要的是地盘,我们要的是郢都。只要郢都到手,主公坐拥楚东精华之地,兵精粮足,未必就怕了他们。”
东方霸点点头,转回案前,重新看着地图。
“郢都……必须尽快拿下。不能再拖了。”
方知远道:“主公打算何时攻城?”
“三天后。”
东方霸沉声道,
“三天后,全面攻城。云梦已失,祁天承他们心里肯定慌了。趁他病,要他命。”
方知远微微躬身:“主公英明。”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郢都城头,祁天承望着城外缓缓推进的魏阳军大阵,面色凝重。
这一次,东方霸是动真格的了。
不再是试探,不再是虚张声势。
投石机、攻城车、云梯、冲车,一样样推上前线,密密麻麻的士兵列阵以待,一眼望不到头。
熊炎站在他身边,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紧张。
“祁将军,这一次……能守住吗?”
祁天承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拔出腰间长剑,高举过头。
“楚烈的将士们!”
他的声音苍老却洪亮,传遍城头。
“城外是敌人!身后是你们的父母妻儿!城破了,所有人都得死!不想死的,就跟我一起,守住这道城墙!”
城头响起一片怒吼。
魏阳军的号角响了。
黑压压的人潮开始涌动,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
投石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巨石砸在城墙上,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
箭矢如雨,铺天盖地。
喊杀声、惨叫声、金铁交鸣声,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
祁天承站在城头最危险的地方,一剑斩下一名爬上城墙的敌兵,又抬脚踹翻云梯。
他浑身浴血,却半步不退。
熊炎守在他身侧,同样杀红了眼。
一天激战,魏阳军三次攻上城头,三次被打了下去。
黄昏时分,东方霸鸣金收兵。
城头一片狼藉,遍地尸骸。
活着的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连话都说不出来。
祁天承拄着剑,望着退去的敌军,缓缓坐下。
熊炎跌跌撞撞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声音沙哑。
“祁将军……今天……守住了……”
祁天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熊炎又道:“明天……还能守住吗?”
祁天承沉默片刻,轻声道:“不知道。”
熊炎愣了愣,随即苦笑。
“祁将军,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会说‘能守住’呢。”
祁天承转头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疲惫,还有一丝悲凉。
“公子,我打了几十年仗,从没见过这样的局面。两面受敌,内无援兵,外有强敌。能不能守住……末将真的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只要末将还活着,这道城墙,就不会倒。”
熊炎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血迹,看着他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背,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重重地点头。
“祁将军,我陪你。只要我活着,这道城墙,也不会倒。”
城头,残阳如血。
城外,魏阳军大营灯火通明,隐隐传来嘈杂声。
那是胜利者的喧嚣。
而城头,只有沉默,还有沉默中积蓄的力量。
夜色渐深,郢都城头燃起点点火把,照亮了一张张疲惫而坚毅的面孔。
远处,玄秦军的斥候已经越过云梦,向黔中方向探查。
更远处,东方霸的大营里,谋士们正在筹划明天的攻城方略。
三股力量,三个方向,即将在这片土地上碰撞出更加惨烈的火花。
而郢都城内的军民,还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一场血雨腥风。
他们只知道,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降,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