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霸不想再等了。
郢都城头楚烈王的白幡还在风中飘动,城内的哀兵之势却丝毫未减。
祁天承那条老狗,带着熊炎熊亮两个小崽子,硬是扛住了他三次强攻。
祖承那边倒是配合,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西门攻势看着凶猛,真正卖力的时候不多。
“祖承这老狐狸。”
东方霸站在帐中,盯着地图,脸色阴沉。
方知远立在一旁,轻声道。
“主公,祖承这是在看咱们拼命。他想让咱们先消耗楚军,等他出手的时候,少死几个玄秦人。”
东方霸冷笑一声。
“他想得美。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全面攻城。南门咱们自己打,西门让他也动真格的。告诉他,若再敷衍,云梦黔中那两郡,本帅就收回去了。”
方知远抱拳:“遵命。”
当天夜里,方知远亲自去了玄秦军大营。
祖承接见他时,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波澜。
两人落座,方知远开门见山。
“祖将军,元帅有令,明日全面攻城。南门魏阳军主攻,西门玄秦军也须全力配合。元帅说了,若将军能撕开西门,云梦黔中便是玄秦的囊中之物。若将军还想再等等,那两郡的事,恐怕就得重新议一议了。”
祖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方军师,你回去告诉元帅,明日辰时,玄秦军准时攻城。云梦黔中,本将军要定了。”
方知远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次日清晨,郢都城外的战鼓再次响起。
这一次,与以往不同。
南门外的魏阳军倾巢而出,投石机一字排开,巨石如雨点般砸向城墙。
云梯队、冲车队、弓弩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西门外的玄秦军也动了。
黑色的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幽光,黑色的旗帜迎风招展。
祖承骑在马上,立马阵前,望着远处的城墙,缓缓举起手中的剑。
“玄秦的将士们,大王在看着你们。拿下郢都,重赏!”
战鼓雷动,玄秦军开始推进。
城头上,祁天承脸色骤变。
他站在南门城楼,刚刚挡住一轮魏阳军的进攻,就听见西门那边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他扭头望去,只见西门外黑压压一片,玄秦军正在列阵,那阵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
“玄秦人来真的了。”
他咬着牙,对身边的亲兵道:“快去西门,告诉熊炎,死守!一步也不能退!”
亲兵飞奔而去。
祁天承又看向城下涌来的魏阳军,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已经砍出缺口的剑。
“楚烈的将士们!大王在天上看着!守住这道城墙,就是守住楚烈的最后尊严!”
城头响起一片怒吼。
惨烈的攻城战,正式开始了。
南门。
魏阳军的投石机从凌晨开始就没停过。
巨大的石块呼啸着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有的砸在城垛上,碎石四溅;
有的越过城墙,落入城内,砸塌了民居。
云梯队扛着云梯,呐喊着冲向城墙。
云梯搭上城头,士兵们蚁附而上。
城头的滚木礌石如雨而下,热油金汁劈头浇下。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有的士兵被滚木砸中,惨叫着从云梯上跌落;有的被热油浇中,皮开肉绽,在地上打滚哀嚎。
但魏阳军没有退。
东方霸站在阵后,亲自督战。
他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城头。
“传令下去,后退者斩。”
亲兵领命而去。
攻城更加猛烈。
祁天承浑身浴血,在城头来回奔走。
哪里危险,他就出现在哪里。
他手中的剑已经换了三把,身上的伤口数不清有多少处。
一名亲兵冲过来,嘶声道。
“将军!西门告急!玄秦人的强弩太猛,兄弟们抬不起头!”
祁天承脸色一变,转身就往西门跑。
西门。
玄秦军的强弩阵,让守军吃尽了苦头。
上百架床弩一字排开,巨大的弩箭呼啸而出,钉在城墙上,箭尾嗡嗡颤动。
寻常弓弩手也不断放箭,箭矢如雨,压得城头守军根本抬不起头。
熊炎躲在城垛后面,咬牙切齿。
“这帮玄秦人……箭不要钱吗?”
他探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玄秦军正在推进。
前排是重甲步兵,手持大盾,一步步向前;
后排是弓弩手,不断放箭掩护;更后面,云梯队已经准备好了。
“放箭!放箭!”熊炎嘶声大喊。
守军冒着箭雨探出头来,放箭还击。
但玄秦军的盾阵太严密,箭矢射在盾牌上,叮叮当当地弹开,收效甚微。
云梯队开始冲锋。
云梯搭上城头,玄秦军士兵攀梯而上。
熊炎咬着牙,抱起一块礌石,狠狠砸下去。
礌石砸中一名玄秦军士兵,那人惨叫着跌落,砸倒了下面好几个人。
但更多的玄秦军涌上来。
城头陷入混战。
熊炎一刀砍翻一个爬上来的玄秦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有两个冲上来。
他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就在此时,祁天承赶到。
他带着几十名亲卫,从城道冲过来,杀入混战。
这些亲卫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个个以一当十。
他们冲入敌群,刀砍枪刺,硬生生把登上城头的玄秦军杀退。
熊炎浑身浴血,大口喘气。
“祁将军……”
祁天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城下,祖承望着城头,眉头微皱。
“祁天承……果然有两下子。”
他挥了挥手,传令兵举起令旗。
玄秦军暂时撤退,重整阵型。
城头暂时安静下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城内,长信君正在组织青壮搬运物资。
街道上人来人往,扛着箭矢、抬着滚木、挑着热油的民夫络绎不绝。
长信君站在街口,亲自指挥,嗓子都喊哑了。
“快!快!西门急需箭矢!多送点过去!”
“你们几个,把礌石抬到南门!”
“还有热油!热油不够了,快去催!”
一名满头大汗的民夫跑过来,气喘吁吁道。
“长信君,东城的井快干了,取水的人太多,打不上来!”
长信君脸色一变,咬牙道:“那就从西城取!多派人手!”
民夫领命而去。
长信君望着远处硝烟弥漫的城墙,眼中满是悲凉。
“大王……臣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他身后,一个中年男子缓缓走来。
是孙崖。
孙崖轻声道:“长信君,属下是来请命的。”
长信君一愣:“请命?”
孙崖道:“城上若缺人手,属下愿登城助战。”
长信君沉默片刻,缓缓道:“老孙,你是武阳的叔叔。你若有个闪失,我如何向武阳交代?”
孙崖微微一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长信君,我这条命,当年就是捡来的。能活到今天,已是老天开眼。如今城破在即,我若躲在后面,眼睁睁看着楚烈亡国,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武阳那孩子,他若知道我在城上死战,只会为我骄傲,不会怪你。”
长信君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缓缓点头。
“好。老孙,你……保重。”
孙崖点了点头,转身朝西门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却很坚定。
身后,长信君望着他的背影,眼眶渐渐泛红。
南门的激战还在继续。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向西边滑落。
整整一天,魏阳军的进攻从未停止。
一波退下去,一波又涌上来,轮番上阵,不给守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祁天承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手中的剑越来越重。
熊亮冲过来,满脸血污,嘶声道。
“祁将军,咱们快顶不住了!”
祁天承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顶不住也得顶。城破了,所有人都得死。”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城下依然密密麻麻的敌军,沉声道。
“再撑一个时辰。天黑了,他们就攻不动了。”
熊亮点了点头,转身又冲回战场。
一个时辰,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黄昏时分,魏阳军终于鸣金收兵。
城头一片狼藉。
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活着的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连话都说不出来。
祁天承拄着剑,站在城头,望着退去的敌军,缓缓坐下。
熊炎从西门那边过来,踉踉跄跄,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祁将军……西门那边……今天死了八百多人……”
祁天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熊炎又道。
“玄秦人的弩箭太厉害了……咱们根本抬不起头……要不是祁将军你带人过来,西门今天就破了……”
祁天承沉默片刻,缓缓道。
“明天还会更厉害。”
熊炎愣了愣,苦笑一声。
“祁将军,你说……咱们还能撑多久?”
祁天承望着西边渐沉的夕阳,轻声道:“不知道。能撑一天是一天。”
熊炎没有再问。
夜幕降临,城头点起火把,照亮了满地尸体。
长信君带着人上来,把伤兵抬下去,把阵亡的将士抬走。
他走到祁天承身边,轻声道:“祁将军,下去歇歇吧。这里我盯着。”
祁天承摇了摇头。
“不用。你下去吧。我在这里,心里踏实。”
长信君没有再劝,转身离开。
祁天承独自坐在城头,望着城外连绵的敌营,久久不动。
远处,魏阳军大营灯火通明,传来隐隐的欢呼声。
那是胜利者在庆祝今天的战果。
玄秦军大营也亮着灯,隐约可以看见黑色的旗帜在夜风中飘动。
两座大营,两股敌人,虎视眈眈地盯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
祁天承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战鼓声再次响起。
魏阳军和玄秦军几乎是同时发起进攻。
南门、西门,两面夹击,不给守军任何喘息之机。
这一次,攻势比昨天更猛。
南门外,魏阳军的投石机从未停止,巨石如雨,砸得城墙都在颤抖。云梯队一波接一波,仿佛无穷无尽。
西门,玄秦军的强弩阵再次发威。
巨大的弩箭钉在城墙上,密密麻麻,如同刺猬。重甲步兵顶着箭雨,一步步逼近城墙。
熊炎站在城头,咬着牙,死死盯着城下的玄秦军。
“放箭!”
箭矢如雨,射向敌军。
但玄秦军的盾阵太严密,箭矢大多被挡下。
云梯搭上城头,玄秦军开始攀登。
城头的滚木礌石砸下去,热油金汁浇下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玄秦军没有退。
一批人倒下,另一批人又涌上来。他们的阵型始终不乱,推进始终不停。
激战一个时辰,城头的守军已经精疲力尽。
忽然,一声巨响从城墙下方传来。
熊炎脸色大变,探头望去。
只见城墙下方,玄秦军的冲车正在撞击城门。而城门旁边的城墙,已经被弩箭和投石机撕开了一道口子。裂缝从墙根往上延伸,砖石簌簌掉落。
“城墙要塌了!”
熊炎嘶声大喊。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巨响,城墙塌了一角。
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玄秦军发出震天的欢呼,朝缺口涌去。
熊炎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就在此时,祁天承带着亲卫赶到。
他望着那坍塌的缺口,望着涌来的玄秦军,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亲卫队,跟我上!”
他第一个冲向缺口,挥剑杀入敌群。
亲卫们紧随其后,呐喊着冲上去。
缺口处,两军展开惨烈的厮杀。
祁天承浑身浴血,一剑一个,杀红了眼。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敌人却越来越多。
就在他即将力竭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是熊炎带着剩余的守军冲下来了。
“祁将军!我们来帮你!”
两军再次混战在一起。
祖承在阵后望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祁天承……还真是条老狗。”
他挥了挥手,传令兵举起令旗。
更多的玄秦军涌向缺口。
激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缺口处堆满了尸体,鲜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祁天承身中数刀,依然死战不退。熊炎浑身浴血,杀得连刀都卷刃了。
终于,黄昏降临。
祖承望着依然屹立的缺口,望着那个浑身浴血却依然站着的老人,缓缓摇了摇头。
“鸣金收兵。”
玄秦军如潮水般退去。
祁天承拄着剑,站在缺口处,望着退去的敌军,缓缓坐下。
熊炎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祁将军……咱们……守住了……”
祁天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着西边渐沉的夕阳,望着城外连绵的敌营,眼中满是悲凉。
守住了今天,明天呢?
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远处,魏阳军大营中,东方霸站在高处,望着城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祁天承,你还能撑几天?”
他转身回帐,留下亲兵收拾残局。
玄秦军大营中,祖承坐在帐中,面色平静。
身边副将孟虎道:“将军,今天差点就破了。明天再攻,必破。”
祖承摇了摇头。
“不急。让魏阳人先攻。咱们有的是时间。”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祁天承……终究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