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镇戏剧节的长街宴,是每年最热闹的时刻。
两百多米长的老街,摆满了桌子。一眼望去,老式炭火热气腾腾,几百桌的人挤在一起,碰杯声、笑声、喊话声混成一片。
老黄和其他几位戏剧节发起人站在街中间,拿着话筒致辞。话不长,但句句都在点上。说完,大家一起举杯,敬这届戏剧节,敬所有来的人。
白夜、鲁鱼和老胡坐在靠中间的一桌。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羊肉、蛋饺、丸子在锅里翻滚。几个人围着锅,吃得热气腾腾。
鲁鱼夹了一筷子羊肉,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她看向白夜,“你的厨艺是怎么练的?江湖传说你做菜很厉害,这次没机会了”
白夜正夹着着蛋饺头也没抬。
“我不是回答了吗?”
鲁鱼愣了一下。
筷子停在半空。
“你什么时候回答我了?”
白夜把蛋饺捞起来,蘸了蘸料,送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天赋啊。”他说。
鲁鱼眨了眨眼。
“哦哦,”她反应过来,“你说你试出来的天赋?”
“对呀。”白夜点头,又下了一筷子肉,“可能上辈子是大厨,这辈子天赋觉醒。”
鲁鱼被他这话逗笑了。
老胡在旁边,一直没吭声,专心吃着自己的。听到这话嘀咕了一句:“听说过,没见过,谁知道真假啊”
鲁鱼转过去看他。
“老胡,”她说,“你没吃过他做的菜啊?你们不是朋友吗?”
老胡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白夜一眼。
白夜也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
老胡收回目光,继续吃。
“我俩不熟。”他说。
白夜立刻附和,表情认真:
“对对对,”他点头,“都是场面上的事,私下一点不熟。”
鲁鱼看着这两人,一时不知道该信谁。
她看看老胡,老胡一脸淡定地吃肉。
她看看白夜,白夜一脸无辜地往锅里下菜。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你俩慢慢演。”
鲁鱼放下筷子,进入了采访模式。
她看看白夜,又看看老胡,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你俩怎么认识的?”她问,“有什么交集吗?”
白夜放下筷子,坐直了,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向老胡,眼神里带着一种……深情?
“我比较仰慕他的为人。”他说,语气真诚得过分,“崇拜他,欣赏他的演技。”
鲁鱼愣住了。
老胡的筷子停在半空,表情开始变得微妙。
白夜继续说:
“那句话怎么说的?始于颜值,陷于才华,忠于人品。”
他顿了顿。
“我是始于角色,陷于演技,忠于——”
“等等等等——”老胡打断他,筷子都吓掉了。
他看着白夜,眼神里带着惊恐。
“你少来,”他说,“我不搞——”
他没说完。
白夜瞪他一眼。
“滚蛋,”他说,“我也不搞。我又不是重庆人。”
老胡愣了一下。
然后他拍了拍胸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还好,那还好。”
他捡起筷子,继续吃,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鲁鱼在旁边,已经完全愣住了。
她看看白夜。
白夜已经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往锅里下菜,表情平静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她看看老胡。
老胡正专心致志地吃肉,完全不想参与任何讨论。
她张了张嘴。
又闭上。
然后她笑了。
“你们俩,真是太有节目了。”
白夜撇撇嘴。
“这才哪到哪啊。”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意犹未尽。
他看向鲁鱼,眼睛亮了一下。
“我给你爆料一个更好玩的。”他说,“老胡之前——”
老胡的筷子“啪”地掉进锅里。
他整个人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捞。
“小白!”他喊,声音都变了调。
白夜看着他,一脸无辜。
老胡瞪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敢说试试”。他是真怕白夜把之前大冒险的事说出来啊。
白夜眨了眨眼。
然后他口风一转。
“——老胡去年也参加了戏剧节,”他说,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大戏。你可以采采他什么感受。”
老胡愣了一下。
然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软回椅子上。
他看了白夜一眼,眼神复杂——点有庆幸,还有一点点“你刚才差点吓死我”的后怕。
鲁鱼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都亮了。
她看看老胡——老胡正低头捞筷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看看白夜——白夜微笑的看着她。
她笑了笑。
“行,”她说,“那我回头采访老胡。”
“你除了老胡,”鲁鱼问,“还有其他什么朋友吗?差不多年纪的。”
白夜想了想。
“有啊。”他说,然后忽然转向老胡,“老胡,我师姐说你年纪大,咱俩算忘年交了。”
老胡筷子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白夜。
又看向鲁鱼。
鲁鱼立刻摆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我就是问问小白——”
老胡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鲁鱼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就是……差不多年纪……同龄人……我不是说你老……”
老胡还是不说话。
白夜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肉,慢悠悠地嚼着,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你看着和小白差不多大”
老胡终于开口了。
“忘年交,”他说,语气平平的,“挺好。”
鲁鱼:“……”
白夜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鲁鱼看看白夜,又看看老胡,忽然笑了。
“你俩合伙整蛊我,”她说,“是不是提前商量好的?”
白夜一脸无辜。
老胡也一脸无辜。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鲁鱼摇摇头,指着白夜:
“小白,采访你太费劲了。”她说,“你把访谈节目当综艺节目录了吧?”
白夜想了想。
“没有啊。”他说,“我就是正常聊天。”
鲁鱼瞪他。
“正常聊天?”
“嗯。”
“那你今天说的那些……”
白夜眨眨眼。
“实话。”他说,“都是实话。”
鲁鱼被他噎住了。
她看着白夜,又好气又好笑。
“行,你厉害。”
她转向老胡。
“老胡,你说,他平时也这样吗?”
老胡正在吃肉,闻言抬起头。
他看了看白夜。
白夜正用眼神威胁他。
老胡收回目光。
“平时……”他想了想,“还行吧。”
鲁鱼等着他往下说。
老胡顿了顿。
“就是,跟他在一起,得带降压药。”
鲁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白夜在旁边抗议:
“胡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老胡没理他,继续吃。
鲁鱼笑得更大声了,大头笑的都有点不稳了。
“师姐,接着吃,挺好吃的,”
“我吃饱了,”
“额,好吧”
白夜夹了一筷子肉,蘸了蘸料,送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师姐,”他忽然说,“你刚刚问我朋友嘛。”
鲁鱼点头。
“嗯。”
白夜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觉得你可以当我师姐,”他说,“但是咱俩当不了朋友。”
鲁鱼愣了一下。
“为什么?”
白夜想了想。
“我喜欢吃饭香的朋友。”他说,“减肥的朋友,会影响我的食欲。”
鲁鱼眨了眨眼。
“饮食男女,食色性也。”白夜继续说,“吃是人生大事。”
他看着鲁鱼。
“朋友就是要和胃口,或者玩得开心。咱俩很明显——玩不到一起,吃不到一起。”
他顿了顿。
“那就不能当朋友。”
鲁鱼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问:
“那不就是酒肉朋友吗?”
白夜点头。
“对啊。”
鲁鱼愣住了。
“朋友不就是酒肉朋友吗?”白夜说,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酒肉朋友已经可以了”
他看着鲁鱼。
“那不然呢?朋友还能是什么?”
鲁鱼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看看白夜。
白夜表情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她看看老胡。
老胡正低头吃肉,但嘴角明显在抽。
她忽然笑了,等待白夜的解释
白夜也笑了。
他看着鲁鱼,忽然说了一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鲁鱼愣了一下。
“那些都是奢侈品。”白夜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得到是我的福气,得不到也没什么。”
他顿了顿。
“人之常情。”
白夜靠在椅背上,火锅的热气在他脸前升腾。
“不能对朋友要求太多东西。”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的事。
鲁鱼没打断,等着他往下说。
“人和人交往,只不过是一起走一段路而已。”白夜看着锅里翻滚的汤,“他们让我们的快乐有了分享者,痛苦有了分担者,人生故事有了见证者。”
他顿了顿。
“这就够了。”
鲁鱼看着他。
“没必要一定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白夜继续说,“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不帮是应该的,谁也不欠谁。”
他抬起头,看着鲁鱼。
“我帮了他了,也不要想着将来他可以帮回来。”
鲁鱼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
“你是不是有点太消极了?”
白夜想了想。
“消极吗?”
白夜左右看看。
长街宴的热闹还在继续,笑声、碰杯声混成一片。
“我觉得是想得清楚。”
鲁鱼没说话。
白夜继续说:
“清楚一点,就不容易失望。不失望,就能一直走下去。”
他转回头,看着鲁鱼。
“朋友,能一起走一段,就不错了,特别是在娱乐圈,涉及到利益太大了。”
鲁鱼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小白你比我想象的,成熟多了,你不像刚入行一年的新人,更像是入行多年的老油条”
“那你有哪些朋友啊”
白夜想了想。
“其实人和人的关系是多种的。”他说,“同学,朋友,兄弟,同事,合作伙伴,熟人……”
他掰着手指数,数完放下。
“我的朋友很简单。”他说,“玩一起玩,吃一起吃。”
鲁鱼听着。
“所以我《了挑》的哥哥们不是。”白夜说,“他们年纪大了——和老胡一样。”
老胡在旁边“喂”了一声。
白夜没理他。
“我们玩不到一起去。”他继续说,“他们喜欢喝茶聊天,我喜欢玩游戏,他们玩不明白。”
他顿了顿。
“那不是朋友,是一起战斗过的人,并肩作战”
鲁鱼点点头。
“那谁是你的朋友?”
白夜想了想。
“刚子。”他说,“白举刚,选秀的时候认识的。”
他顿了顿。
“小花,张含芸。”
鲁鱼愣了一下。
“他们?”
“嗯。”白夜点头,“他俩是我一个电话就可以和我出去玩的人。”
他看着鲁鱼。
“我想吃什么,他俩也会陪我一起吃的,云南的菌子火锅特别好吃”
鲁鱼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
“就这么简单?”
白夜点头。
“就这么简单,也不见简单”
他夹了一筷子肉。
“能一起吃肉,一起玩,就是朋友。”白夜说,“大家臭味相投,病情一致,而不是迁就。”
鲁鱼抓住了关键词。
“迁就?”
白夜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陈都灵正低头吃菜,偶尔抬头看看他们,又很快低下头去。
“我的助理,”白夜说,“她也可以陪我吃,陪我玩。”
他顿了顿。
“但是她不是真的喜欢。”
鲁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陈都灵察觉到他们的视线,抬起头,露出一个有点茫然的微笑。
白夜收回目光。
“而且因为我付钱了,”他说,“我给的工资很高的。”
鲁鱼愣了一下。
“师姐,冒昧地问一下,你的助理多少钱一个月?”
白夜看着她,眨了眨眼。
鲁鱼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旁边,老胡放下筷子。
“那你可太冒昧了。”他说,语气平平的,但嘴角明显在抽。
白夜笑了。
“师姐,”他说,“我这问题,确实有点冒昧。”
鲁鱼更窘了。
摆摆手。
“不过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比行业标准高一点。”
白夜还想继续问点什么,比如具体待遇有多好,比如助理还能享受什么隐藏福利——
但话还没出口,老黄端着酒杯过来了。
“谢谢你啊小白,”老黄站在桌边,举起杯,“这几天忙得够呛吧?”
白夜也端起杯。
“那你来点实际的,”他说,“发点奖金。”
老黄笑了。
“你总去我酒吧报账,”他说,“还不够实际啊?”
白夜摇摇头。
“那是我帮你招待朋友。”他一脸认真,“这能一样吗?”
老黄被他这话噎住了。
他看着白夜,又好气又好笑。
“合着我还得谢谢你?”
白夜点头。
“应该的。”
老黄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摇摇头,把酒一饮而尽。
白夜也喝了。
老黄放下杯,又和老胡、鲁鱼打了招呼,转身去下一桌敬酒了。
白夜坐回去。
鲁鱼看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她问,“报账?”
白夜点头。
“嗯。”他说,“似水年华,挂黄老师账上。”
鲁鱼愣了一下。
“还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白夜说,“我给他白打工,他请我吃饭,天经地义。”
“师姐,”白夜忽然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你知道我的出场费是多少吗?商演,还有参加综艺节目。”
鲁鱼点点头。
“有所耳闻。”
白夜往老黄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来乌镇这么多天,”他说,“黄胖——”
他顿了一下,改口:
“呸,黄老师。”
他顿了顿。
“是不是得谢谢我?”
鲁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刚才叫他什么?”
白夜一脸无辜。
“黄老师啊。”
“不是,前面那个。”
白夜眨眨眼。
“哪个?”
鲁鱼看着他。
白夜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两秒。
白夜移开目光。
“你听错了。这段剪了啊,口误得剪了”他说。
鲁鱼笑了。
老胡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
“我听见了。”
白夜瞪他一眼。
老胡继续吃,假装什么都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