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十二月的阳光还没有完全铺开,斜斜地打在东厢房的灰瓦上,把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干影子拉得很长。空气又干又冷,呼一口气都能看见白雾。
“小白天是不是有点凉啊”
“没听过冬练三九嘛,才-3度温度正适宜。”
白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棉外套,站在院子中央的青砖地上,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身体微微下沉。
“第一式,双手托天理三焦。”
赵小刀站在他身后右侧,裹着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脸上还带着一点没完全醒透的慵懒。
她学着他的样子,双手缓缓上举,掌心朝天。
“吸气——往上托,像把天顶起来。对,慢一点。”
赵小刀举到一半就开始晃,手臂有点僵,锁骨往上耸着,一看就是肩膀太紧了。
白夜收了势,转身走到她侧面,抬手轻轻按住她一边的肩膀:“别耸肩,肩沉下去,力从脚底起,往上走。”
赵小刀被他按着的那边肩膀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点。
“这样?”
“嗯,另一边也是。”白夜收回手,退后一步,“再试一次。”
赵小刀深吸一口气,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好多了,虽然动作还是有点生硬,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像是要把自己举起来扔出去。
“不错,”
白夜点了点头
“比我想的好。”
“你什么意思,”赵小刀斜了他一眼,“你本来以为我有多笨?”
白夜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往下带。
“第二式,左右开弓似射雕。”
他跨出一步,做了一个拉弓的动作,手臂平展,目光如箭。
赵小刀看着他,愣了一下。
她见过白夜很多样子——在舞台上唱歌的样子,在综艺里玩闹的样子,在厨房里围着围裙切菜的样子,还有昨天晚上按摩的样子。
但此刻的他是另一种样子。
怎么说,很有精神,很有朝气。
站在十二月的晨光里,呼吸沉稳,动作舒缓却有力,整个人像是从这间四合院里长出来的一样,和这座院子、这个时辰、这片天色浑然一体。
“发什么呆?看帅哥看呆了,一会练完在看”
赵小刀回过神,赶紧摆了个拉弓的姿势,嘴里嘟囔着:“自恋。”
白夜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下带。
他们练了大约十五分钟,白夜把八段锦的前四式慢慢走了一遍,每一式都拆开讲了要点,但不啰嗦,点到为止。赵小刀跟着做,虽然动作谈不上标准,但胜在认真,额头已经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
收势之后,白夜站在原地闭了两秒眼睛,然后睁开,转身看她。
“感觉怎么样?”
赵小刀呼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活动了一下肩膀:“……好像真的没那么紧了。”
“一次而已,心理作用。”白夜说得很实在,“你得坚持才能真正感觉到变化。”
“那要坚持多久啊”
“最好每天一遍,”
白夜走到石桌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保温杯,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舒展筋骨、调理内脏,达到畅通气血、强身健体,当然要每天一遍了,就和健身一样”
赵小刀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喝了一小口,水温刚好。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昨晚是不是没想我能过来啊?”
白夜正在给自己倒水,闻言手顿了一下:“啊?”
他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昨天临走的随口提了一句:“你这么久没回来,被褥怕是受潮了吧”,
她愣了一下说:“应该不会吧,我走的时候套了防尘罩”。
然后他顺嘴说了句:“我那院子有空房间,被褥是上周刚晒的,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先住着,早上还能一起练八段锦,正好你在休假。”。
她说:“不麻烦嘛”,
他说:“当然不麻烦”。
她想了想,说“那我带两件换洗衣服”。
前后不超过五句话,事情就定了。
快得出乎意料。
赵小刀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
杯子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白夜拧好盖子,抬头看她:“还练吗?后面还有四式。”
“练。”赵小刀把杯子放在石桌上,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身侧,“来都来了,不能不学完。”
白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转过身重新站到院子中央。
“那继续,第五式,摇头摆尾去心火。”
阳光又亮了一点,
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院子里,动作不快不慢,呼吸此起彼伏。
…
十五分钟后,后四式也练完了。
白夜收势站定,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看向厨房的方向,随口问了一句:“早饭你想吃什么?”
赵小刀正弯腰拍着自己小腿,闻言抬起头,表情有点微妙:“不好吧,住你的,吃你的。还让你做饭,要不我开”
白夜看了她一眼:“你做的能吃嘛,再说费用你已经付过了。”
“什么费用?”
“he1耳机。”
昨天晚上从棕榈泉出来,他把那个大纸箱子从她家搬到车上,又从车上搬进四合院。箱子看着不大,分量足有四五十斤,他一个人抱进电梯、抱出电梯、抱进四合院、抱进影音室,中间歇了两回。幸好他还有点力气,换了别人,不一定弄得回来。
还不是因为重,五十斤的大米他能扛上五楼不喘大气,但这玩意儿不一样,它娇贵。说明书上写着的那些话他没看完,但记住了几个关键词——大理石、真空管、精密仪器。翻译成人话就是:不能摔,不能磕,不能倒着放。所以他抱得格外吃力。
赵小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白夜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
赵小刀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没再推辞。
她跟上去,想了想说:“我想吃你在客栈做的那个炝锅面。我昨天晚上看的时候就馋了。”
白夜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她:“你看了节目了?”
昨天晚上从她家出来,又折腾着搬东西,回到四合院都快十一点了。他还以为她回来就直接睡了。
“咱们回来就十一点了,你几点睡的啊?”他问。
赵小刀想了想,有点心虚地把目光移向旁边:“……两点多吧。”
白夜看着她,没说话。
赵小刀被他看得不太自在,正准备说点什么岔开话题,
就听他开口了:“我说那,看你没睡醒的样子”
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一点,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不自觉的纵容。
“行,我去给你做。吃完面你再睡个回笼觉。”
赵小刀眨了一下眼睛,那句我没那么困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她看着白夜已经转身往厨房走的背影。
“那我等着了。”她冲着厨房的方向说了一句。
厨房里传来白夜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笑意:“等着吧,很快。”
……
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
赵小刀坐在餐厅的木头椅子上,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臂上,眼睛一直盯着厨房的方向。
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停了,接着是水烧开的咕嘟声,再然后是一股浓烈的葱油香猛地炸开,顺着门缝钻出来,勾得她肚子实实在在地叫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小声说了句:“你安静点。”
白夜端着两只大碗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赵小刀正襟危坐、表情管理满分的样子笑了。
他把其中一碗放在她面前。
面卧在酱色的汤里,最上面盖着一个煎得边角焦脆的荷包蛋,翠绿的葱花撒在金黄的面条上,几片青菜叶安安静静地靠在碗边。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带着葱油、酱油和一点点胡椒的香气。
赵小刀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直接拿起筷子。
“小心烫——”白夜话音还没落。
“吐露——”
她已经吸了一大口面条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筷子还夹着剩下的半挂在嘴边,面条的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滑了一小点,她赶紧吸溜了一下,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那碗面。
白夜坐在对面,端着自己的碗,没动筷子,看着她吃。
“吐露吐露——”
赵小刀第二口接上了,完全顾不上什么形象管理,额头都快埋进碗里了。完全不是一个女明星应该有的样子。
吃了大半碗,她才终于放慢速度,抬起头来。
“真的太好吃。”她看着白夜
“小白你能不能教我?我看节目的时候还以为她们有演的成分,没想到这么好吃。”
白夜看着她,筷子在手里顿了一下:“所以你是来验证好不好吃的,不是真的想吃面?”
“不是不是——”赵小刀急得筷子都放下了,两只手在身前摆了摆,“我是真的想吃!”
白夜看着她急于辩解的样子——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汁,眉毛微微皱着,眼神里全是你误会了的真诚,两只手摆得跟小风扇似的——忽然就笑了。
也不是打趣的笑,就是觉得她这个样子有点好玩、有点可爱,忍不住笑出来的那种。
“你笑什么?”赵小刀警觉地看着他。
“没什么。”白夜低头吃了一口自己的面“就是想说你嘴角有汤。”
赵小刀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然后又拿起纸巾擦了擦,动作一气呵成。
擦完之后她才发现白夜又在笑,这回笑得更明显了。
“你还笑!”赵小刀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不笑了不笑了。”白夜举起一只手表示投降,但语气里的笑意一个字都没藏住。
赵小刀瞪了他两秒,然后自己也忍不住了,嘴角一弯,低下头去继续吃面,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反正你教我。”
“行,”白夜这回答应得很干脆,“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
赵小刀从碗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写着这还差不多。
面吃到最后,她把碗端起来,把汤也喝了个干净,然后放下碗,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表情满足得像是刚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
白夜看了看她面前那只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不剩的空碗,又看了看自己面前还剩半碗的面,筷子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赵小刀那张心满意足的脸上,嘴巴微微张了一下。
“你……”
“我不是饭桶!”赵小刀反应快得惊人,腰背一下子挺直了,双手撑着桌面,义正言辞地截断了他的话,“我已经吃饱了!”
白夜被她这个反应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压了压,把那句“没吃饱给你分点”给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好吧,你不是。我的意思是冰箱里有水果,你想吃什么自己洗。”
赵小刀瞪着他,保持了两秒钟的警惕姿态,确认他确实没有要嘲笑她的意思,才慢慢松弛下来,重新靠回椅背。“……草莓有吗?”
“有。”
“车厘子呢?”
“也有。”
“那……”
“都在冷藏室第二层,”白夜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头都没抬,“自己去看,想吃什么拿什么。”
赵小刀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椅子腿在地上发出“吱——”的一声轻响,她人已经站了起来,步伐轻快地走向厨房。走到一半又回头补了一句:“你真的不是说我吃得多的意思”
“没有”
“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洗,”
“我随便,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那行吧”
“你随意就好了”
赵小刀假装没听见最后这句,转过身,推开厨房的门走了进去。
白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听着厨房里传来开冰箱门的声音。
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吃自己那碗已经有点坨了的面。
味道好像也没变差。
……
中午,阳光正好的时候,赵小刀醒了。
她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几秒,才慢慢想起来——这是白夜的四合院,自己昨晚来的,住在客房。
她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带着红印。裹着那件奶白色的羽绒外套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
厨房没人。正厅没人,影音室也没人。
赵小刀站在院子中央,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干冷干冷的凉意。她掏出手机,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你去哪了?”她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软软的,像是一团没揉开的棉花。
“我出来买猪蹄。”
赵小刀愣了一下:“……猪蹄?”
“对啊,你昨天晚上不是看节目了?我教杨梓那个碳烤猪蹄,我猜你也一定想吃吧。”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这个需要卤,太麻烦了,家里没有现成的老卤,从头弄的话不知道要何时了。”
赵小刀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没说我想吃,但她确实想了——昨天晚上看节目的时候,那一盘碳烤猪蹄端出来,表皮焦脆、撒着芝麻和辣椒面,杨梓咬下去的那个声音,她当时就咽了一下口水。
她没说出口,但白夜像隔着电话读懂了她的沉默。
“本来是想叫你一起出来吃的,我扒窗户看了一眼你睡着了没——你趴着睡的,脸埋在枕头里,被子只盖了一个角,四仰八叉的”
赵小刀脸一下子热了。
“谁让你看我睡觉的?”
“不看怎么知道你醒没醒啊?”
“你就不能敲门啊”
“我哪里知道你有没有起床气啊?”
赵小刀被噎住了,攥着手机站在院子中央,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知道了。我马上回去了,给你打包回去碳烤猪蹄,你还想还要什么?”
赵小刀摸了摸脸颊:“我马上就胖回去了”
“不要了”
“知道了,他家的红烧肉特别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