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门被轻轻叩响三声,网吧服务员端着托盘推门进来,上面摆着四杯柠檬水,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各位,你们的饮料。服务员把杯子挨个放在桌上。
“别抢,别抢,我五杀了,五杀了”
“好,好,不抢”
“penta Kill”
“nice”
“帅啊”
“老板,手感太好,又拿五杀了,第四次啦”
服务员抬头看了看白夜,又看了看旁边几台机器的屏幕,语气有点不确定:那个……几位,你们今晚,拿了几次五杀?
张天艾正嘬着吸管,闻言伸手比了个手势:四次了啊,厉害吧
张含芸说:“五次,还有我一次”
服务员介绍:……我可以看看对局记录嘛
怎么了?
服务员咽了口唾沫,解释:我们店有活动,单次五杀奖励20块网费,五次……一共100块,给你们充到账户里。
张天艾立刻坐直了,伸手在桌面上拍了拍:老板,听见没?100块!咱打游戏还能赚钱!
陈都玲解释:“不是钱,带不走,是网费充值,可以上网”
白夜把柠檬水插管,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网费就不用了,下次来不一定什么时候那,可以换成饮料和零食嘛?
服务员:“额,我帮你们问问老板吧”
白夜摆了摆手:“那算了,没事了,你出去吧”
老板那是你五杀赢来的,多有意义啊,我可是每局都在旁边喊老板好帅的!我也是有功劳的,老板你不要,给我啊,冲我账号里
陈都玲在旁边轻声说:天艾姐,你那个老板好帅喊早了,有两次老板还没射箭你就喊了,太敷衍了
张天艾:
张含芸笑倒在椅子上:嘟嘟你太会补刀了。
服务员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空托盘,有点犹豫要不要走。白夜看了他一眼,把杯子放回桌上,冲他点了点头:谢了,你回去吧,没事就
服务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张含芸叫住了:哎等等——你们这活动,不应该是有那种广播播报的嘛,用户五杀了,系统直接在网吧内播报,
服务员摇了摇头:……那个目前还没有
那你知道哪个网吧有嘛?
服务员沉默了两秒:……暂时我还不知道,不过我们网吧应该会很快有这个
张含芸了一声,转回去冲白夜说:那个很酷啊,来的人都听的吧
服务员出去,白夜把键盘往面前拉了拉,点开下一局的排位界面,语气随随便便的:小花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陈都玲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老板,这个最近很流行的
言外之意你out了,
白夜偏头看了她一眼:……嘟嘟,你最近话越来越多了。
陈都玲低头喝水:跟天艾姐学的。
张天艾手里拿着杯子,嘴唇刚刚贴上吸管,被这一句话说愣了,半晌才放下杯子:嘟嘟?我是这么说话的?
张含芸在旁边已经笑得不行,拍了两下桌子:天艾你别问了,问就是!
张天艾没管她俩看向白夜:“老板,其实实没必要去有播报的网吧,你不就是想让别人知道嘛,你不方便,我可以开启直播啊,”
白夜撇了撇嘴:五杀那么容易的啊?你们以为想拿就能拿?
张天艾愣了一下:你刚才不是五局五杀吗?
那是刚才。白夜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状态这个东西,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今天在让我打十局,我也不一定每局都能五杀。
张含芸在后头哦——了一声,拖长了音调:明白了,你老板是怕翻车,而且有一次是我打的。
白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张含芸立刻举手投降:我什么都没说。
陈都玲在旁边解释:老板的意思是,五杀得看对手配不配合。刚才那几局对面水平一般,换了高手局,知道打不过有人就跑了。
白夜看了她一眼:……嘟嘟说得对。
“最后一局啊,”
……
白夜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招牌——北京饭店,四个大字在夜色里端庄沉稳,透着不菲的底气。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张天艾和张含芸。两人站在车边,一个低头刷手机,一个仰头假装看夜景,动作出奇一致地回避着他的视线。
白夜把手机在手里掂了掂,眯起眼睛:“你俩算盘打得挺好啊。请我吃饭,然后忽悠让我请客——”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俩面前:“你们是想来这儿吃饭吧?然后发现这里太贵,让我来当冤大头。”
张天艾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住了,张含芸的目光从路灯上缓缓移开,落在地上,像在找什么东西。
白夜清了清嗓子,双手往口袋里一插,忽然换了个声线,拿腔拿调地开始演:
“天艾——我们去哪儿庆祝啊?”
他往左边偏了偏头,模仿张含芸的语气,尾音微微上扬。
然后又转向右边,压低声音换成张天艾的腔调:“姐——我们去北京饭店吧!谭家菜我还没吃过呢!”
再转回左边,张含芸的语气里带上了欲拒还迎的犹豫:“可是那很贵吧……”
右边张天艾立刻接上,声音清脆果断:“没事儿!我们叫老板啊!让他请客”
左边张含芸恍然大悟:“对啊,让小白买单,宰大户。”
右边张天艾压低音量,带着计谋得逞的窃喜:“好主意!不过我们得想个招儿,不能太直接。”
“对,不能直接说去北京饭店。”
“这样这样——先去网吧”
“好主意!”
白夜演完最后一句,两手一摊,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两个人:“然后你俩一拍即合,是不是?”
张含芸终于忍不住了,嘴角抽了抽,没憋住笑出声来。张天艾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别过头去,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老板……”张天艾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理直气壮,“我们这也是为了你着想!你想啊,今天你大杀四方,不得吃点好的庆祝庆祝?谭家菜,那可是国宴级别的——”
“所以你俩就商量着把我骗来当钱包?”白夜挑眉。
张含芸终于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拍了拍白夜的肩膀:“这不叫骗,这叫一举多得”
张天艾附和:“对,一举多得”
白夜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落在最后面的陈都玲。她正不紧不慢地跟上来,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
嘟嘟,你说实话——白夜抬手指了指张天艾和张含芸,这里头有没有你?
陈都玲在他面前站定,摇了摇头,语气认真:没有。我不知道,我也是刚才才知道的。
她顿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递到白夜面前:不过我搜了一下,谭家菜是套餐制——
白夜低头看过去,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价格区间。
陈都玲逐条念出来:从399、899,到最高的3299。
她收了手机,看了看旁边两个人,又补了一句:我猜——如果你不同意,她们还是会请客,不过会吃399的。
张天艾和张含芸站在三步开外,几乎是同时出声:怎么会——
白夜回过头看了她们一眼,两人眼神坚定,“那这次就你们请了,下次我请”
张天艾摇头:“老板,说好的不能不算数啊”
张含芸说:“其中我们没必要铺张浪费,399也挺好的”
白夜重新看向陈都玲,语气里带着几分服气:还是你更了解她俩。
陈都玲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接话,侧身从白夜身边走过,率先推开了北京饭店的玻璃门。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涌出来,铺在台阶上。
张天艾和张含芸对视一眼,赶紧跟上去,一左一右从白夜身边挤进门。
……
谭家菜是清末官僚谭宗浚所创的顶级官府菜,以黄焖鱼翅和清汤燕菜最为闻名。它讲究选料精、火候足,口味咸甜适中。1958年入驻北京饭店,被誉为食界无口不夸谭,接待过众多国内外政要。
对了,傻柱的拿手菜是谭家菜。
包间里灯光柔和,桌布雪白,餐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服务员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点菜平板,耐心等待。
白夜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鱼翅就不要了,其他的正常上。
张天艾愣了一下,凑过来小声问:老板,谭家菜最出名的就是黄焖鱼翅啊,你不尝尝?
白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热气:我知道,但鱼翅这东西,能不碰就不碰。其他的该上的都上。
张含芸在旁边点点头,难得没贫:也行,清汤燕窝也够招牌了。
黄焖鱼翅在谭家菜的菜单上,是一道尴尬的存在。
它有根正苗红的出身——2011年,它被认定为西城区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官府菜的正统血脉,像一道免死金牌,将它牢牢护在文化传承的神坛上。
可短短两年后,一纸公务宴请的禁令落下,鱼翅被划入高档菜肴的黑名单。电商平台紧随其后,彻底关上了公开售卖的门。
于是它成了一个矛盾体:技艺上名正言顺,公共场合却处处受限。
你可以为文化体验而去,却不能为它大张旗鼓地吆喝;你可以把它端上私宴的桌,却绝不能摆进公务接待的席。这道曾经最风光的招牌,如今只能在灰色地带里,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自己的体面。至于食材的来源,没人探究。
服务员接过菜单,点头应下,转身出去了。
没过多久,菜陆续端了上来。
第一道就是镇店之宝——清汤燕窝。白瓷盅里汤色澄澈如清水,几缕燕窝沉在盏底,若隐若现,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服务员将瓷盅轻轻放在每人面前,
张天艾凑近闻了闻,眼睛亮了:好香啊……
白夜拿起小勺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放下勺子,缓缓说了一句:汤清如水,燕窝软滑。这是老母鸡、火腿、瑶柱吊了六个小时,最后反复撇油,才做到清而不寡。
张含芸也尝了一口,顿了一下,放下勺子认真看了看碗里:……确实不一样,明明看着像白开水,喝进去味道一层一层的。
顿了顿好奇,
“小白你怎么知道炖了六个小时,你会做呀”
白夜拿手机晃了晃:“网上说的”
“嘿,真行”
后面几道菜接连上来——柴把鸭子用火腿丝和香菇丝捆成小束,蒸得软烂入味;海参烧鹿筋浓油赤酱,咸香浓郁;瑶柱清炖花胶汤色乳白,胶质厚重。
服务员每上一道,都会简单报个菜名,偶尔补一句这道菜的做法和历史。
吃到中场,张含芸终于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伸手抚了抚肚子,长长叹了口气:谭家菜……果然名不虚传。
张天艾嘴里还嚼着一块柴把鸭子,含含糊糊地接话:我们以后,《寻味》都找这种级别的餐厅就好了——又好吃又有排面。
陈都玲放下手中的汤盅,用纸巾轻轻按了按嘴角,语气不急不慢地纠正:天艾姐,《寻味》的立意是寻找美味——这种级别的餐厅,应该叫慕名而来,不叫寻味。
张天艾嚼东西的动作顿住了。
白夜原本正端着茶杯喝茶,听到这话,放下杯子,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弯了起来。
张含芸在旁边愣了一下,随即地笑出声,拍了一下桌子:嘟嘟你太会形容了!
张天艾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转过头瞪着陈都玲,憋了半天只憋出两个字:嘟——嘟——
白夜端起茶杯,悠悠地补了一刀:可以的,直接改名《吃货》,去哪都是吃,不用找了。
张天艾立刻拖着长音喊了一声:老板——
白夜没理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黄焖鱼翅本该在的位置,若有所思地补了一句:也不知道,鱼翅到底好不好吃。
张含芸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张天艾也收了声,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陈都玲放下筷子: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
空气凝滞了一秒。
张天艾最先反应过来,嘴巴一张,地笑出了声。张含芸也愣了一拍,随即跟着笑了起来,筷子差点没拿住。
白夜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嘴角抽了抽。他被呛住了。
张天艾笑得直拍桌子:老板,你也有今天!
白夜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陈都玲,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嘟嘟——今天你怎么谁都怼啊?
陈都玲闻言抬起头,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有吗?
张含芸点头:有……嘟嘟你今天……火力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