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主令传檄天下,烽火燃遍中原。
兵部尚书于文正命原雄关副将高猛协防京畿,随即再发檄文,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由快马驿卒星夜分送各州府。
檄文召天下兵马勤王,令各州府疏通粮道、征调民夫转运粮草北上。
号令一出,举国皆动。
朱雀阁的回书最先抵达。
大弟子红鸾亲笔所书,字里行间满是恳切,却也直言不讳:朱雀阁连遭大难,弟子折损过半,正面列阵迎敌已是力不从心。然阁中用毒与暗杀之术未曾荒废,愿尽遣精锐潜入敌后,截杀落单胡骑,寻机在敌军饮水粮草中下毒,扰其军心。
杨延朗展信阅毕,只提笔回了七个字:“做你们擅长的事。”
洛城白虎堂内,堂主白芷一袭白衣,干净利落站在堂前,盟主令工工整整摆在案上。
冯胜、葛二虎已将堂中弟子尽数集合完毕,红娘子立在阶下,低声道:“小姐,戚将军临走前,特意嘱托我等协助耿忠守城……”
“鄂尔金已率残部北撤,应是要与哈力斥合兵一处,想要毕其功于一役,直取京城。”白芷将盟主令缓缓收入怀中,“耿忠有沈大河辅佐,四门布下虎蹲炮,洛城城防坚固,当可无虞。”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红娘子脸上,声音放柔了些:“何况,你难道不想去帮他?”
红娘子猛地抬头,对上白芷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蓦地想起和小将裴南在一起的点滴故事,咬了咬下唇,用力点了点头。
当夜,白虎堂弟子尽数整装出城,白衣映着月色,如一道白练向东疾驰。
墨堡青龙会得令,更是无半分迟疑。
墨吟坐镇墨堡主持后方,杨天行亲率墨堡精锐即日启程,其余数部人马闻令而动,星夜兼程向北挺进。
水都玄武门,葛修武提起舟盾,胜英奇抱着那柄巨剑紧随其后,阿巳一袭白衣,点齐五千名弟子,走水路直奔京城。
铁剑门、奔马堡、听雨楼、大刀门——那些曾在盟主堂血案中拔刀相向,又在真相大白后放下恩怨的门派,一个接一个地踏上了赴京之路。
白震山单人南下,数日内连叩三帮山门。
巨鹰帮殷无良迎他入厅时,开口便是一句:“老哥哥,你一句话,老兄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海鲨帮沙不遇坐在海边礁石上,听着潮声拍岸,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来了,我便去。”
蛮牛帮牛三斤正在打铁,见到白震山,将烧红的铁锤往水缸里一淬,嗤的一声白汽蒸腾而起。
“谁敢说百兽散了?”他擦了把脸上的汗,“散不了,我们这帮老伙计一时糊涂,遇到正事,还真能跟大侄女儿计较不成?”
那些芥蒂与隔阂,在几坛老酒和一夜长谈中,尽数烟消云散。
金刀镖局洛人豪接到风万千的飞鸽传书时,立刻着手清点归云山庄藏匿的粮草,同时二话不说,当即点齐镖师,押着数十车粮草水陆并进,一路向北。
千里之外的塞北草原,展燕终于回到了燕子门。
毡帐还是那般熟悉,篝火噼啪作响,母亲燕飞儿早已在帐前翘首以盼,一把将风尘仆仆的女儿搂进怀里。
帐中主位上,燕子门门主展雄见女儿掀帘进来,地一下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想去接展燕的行囊,嘴里还念叨着:“可算回来了!路上累坏了吧?我让厨子给你炖了你最爱吃的手把肉,温着好半天了。”
那副急吼吼的样子,完全是溺爱女儿的老父,哪里还有半分草原上一方霸主的威严。
但展燕的目光,却瞬间定格在帐中那个身着黑衣的男子身上。
“是你!”展燕一把推开母亲,手“唰”地按上了腰间的弯刀刀柄,寒声道,“爹,他是黑衣队长,驭狼者万灵风!你怎么把这种人留在帐里?”
展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赔着笑道:“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先把刀放下,别吓着人。这是赤风营小风叔叔的儿子万灵风啊。你们小时候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你两三岁那会儿追在人家屁股后面喊灵风哥哥,求着人家给你奶皮子吃,忘了?可惜碰着胡人劫掠赤风营,混战之中他与家人失散,才被黑衣的人带走养大。”
万灵风站起身,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合,朝展燕抱了抱拳:“展燕妹子,我回归草原之后,便一直在展门主手下做事。黑衣的身份,不过是为了监视中原武林动向,传递情报罢了。”
“少套近乎,谁是你妹子。”
展燕儿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只狠狠瞪了万灵风一眼,转头看向展雄,将陈忘托她转达的话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唇亡齿寒,燕子门地处草原与中原之间,若胡人势大,下一个遭殃的便是燕子门。
陈大哥不求燕子门死保朝廷,只求局势明朗之时,父亲能做出对得起燕子门的决断。”
展雄听完,脸上的嬉笑慢慢收了起来。
篝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方才那个手忙脚乱的老父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统领令胡人也忌惮三分的燕子门门主。
他沉默了很久。
直到燕飞儿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才回过神,看向女儿,语气放缓了些:“爹知道了。这事关系到整个燕子门的生死,不能草率。待局势明朗,爹自然会做出选择。”
西南,镇南城。
兵部檄文递到毛轩手中时,他正在府库盘查存粮,看罢檄文,他放下手中的账册,命人速召守将赵子良。
赵子良跨入府衙时,毛轩正站在巨大的地图前踱步。
赵将军,于大人召天下兵马勤王。镇南城虽远在西南,却不能落于人后。”他转过身,目光灼灼,“这半年来,我清查田亩,打击豪强,将平南王时期被私吞的公田尽数收归府库,又开仓平粜,鼓励农桑,征购战马粮草。如今府库充盈,足以支撑一支骑兵远征。”
他走到案前,将一份早已拟好的调拨文书推到赵子良面前:“骑兵两千,每人配两匹战马:一匹载人冲锋,一匹驮运粮草军械。镇南城虽小,倾尽全力,也只能凑出这些了。”
“另外,”毛轩道,“平南城守将叶枫会出步卒五千赴京,到了之后,一并归你辖制。”
赵子良接过文书,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粮草数目和战马分配清单,喉头微微滚动。
这个从平南王叛乱中杀出来的少年将军,当即抱拳躬身:“毛大人放心,子良定不负西南父老所托!”
当夜,赵子良点齐虞庆之、乌云龙等部将,率两千骑兵出城。
城门口,毛轩独自站在暮色里,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骑兵洪流,直到最后一匹战马的尾巴消失在官道尽头。
京城羽门外,戚弘毅所部围成的车城圆阵已浴血坚守多日。
哈力斥的攻势一日猛过一日,胡人骑兵车轮般轮番冲击,不容车城中的军队有一丝一毫的喘息之机。
车城阵前尸积如山,风一吹过,满是刺鼻的血腥气。
戚弘毅立于车城中央的望台上,手中长槊拄地,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敌军大营。
他心中明白,哈力斥也在与时间赛跑——要在天下勤王之师抵达之前,踏破这座京城。
车城仍在,那面猎猎作响的字大旗仍在。
京城在血与火中坚守,而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援军,正踏着烟尘,日夜兼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