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越来越密,淅沥沥地砸在克罗斯贝尔焦热的土地上,卷起尘土混杂着硝烟的气息。
布蕾·德·莉卡王女坐在王宫执务室巨大的白色天鹅绒座椅上,小小的身躯几乎要被椅背淹没。
她的手紧紧攥着桌沿,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大臣们在她面前吵作一团,争论声在空旷华丽的殿堂里形成空洞的回响,与窗外愈发密集的雨声交织。
“立即转移王女殿下!王宫不安全了!”
“荒谬!此时转移,目标更大!坚守待援才是上策!”
“援军?我们的航空魔导士根本不是帝国的对手!守军分散各处自顾不暇!哪来的援军?!”
“落败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游击士协会!星刻教会!他们不会坐视不管的……”
“你居然指望民间组织和教会吗?”
“够了!”德莉卡猛地开口,稚嫩的嗓音却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尖锐,瞬间压倒了所有的嘈杂。
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
碧绿的瞳孔映照着窗外不时亮起的爆炸火光,里面盛满了不属于她年纪的沉重与愤怒。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窒息感压下,声音压抑而清晰地命令道,“摄政卿,请立刻动用一切手段,再次联络游击士协会和星刻教团总部,重复我们的紧急求援信息。”
“强调……平民正在蒙受灾难!”
“其他人,回到各自岗位,安抚民众,组织疏散,最大限度减少损失。”
“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
“当然,必要时,诸位可自行乘坐飞艇离开,只是那时候会不会被敌人当成飞行武器歼灭,就不好说了。”
“这......”
“我等在此,怎会坐视帝国无端杀害人民,自然是要共进退。”
就在王权中枢竭力维持秩序、商讨那无影无形的“退敌之策”时,城外的克罗斯贝尔早已混乱不堪。
尽管有着艾伦那看似冷酷的禁令——禁止攻击非军事目标,然而总有意外发生,不可能说是不攻击就不攻击。
巨大的爆炸即使精准落在军工厂、仓库、车站要塞附近,其恐怖的冲击波也轻易掀翻了无数民居,烈焰无情地舔舐着近邻的街区。
高强度的空袭激起铺天盖地的尘埃,遮蔽了视野,也让帝国魔导士在猎杀巴尔铎克航空魔导部队时,不可避免地波及了下方的街道。
燃烧的建筑、倒塌的废墟之间,是无数如同没头苍蝇般奔逃、哭喊的普通市民。
不要“伤及无辜”,在现实中已成为冰冷而残酷的普遍景象。
王都仅存的魔导力量——“国王近卫”航空魔导大队,那象征着王国最后尊严的墨绿色“翡翠守卫者”。
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残余的地面防空火力掩护,仍在天空中与黑色的钢铁凶鸟缠斗、碰撞。
然而,在201大队娴熟的配合与压倒性的个体实力面前,他们像不断融化的冰块。
每一次交锋都有机体拖着长烟坠入雨幕与火海,只能凭借地利和拼死一搏的意志,勉强支撑着防线,不让它彻底崩溃。
至于减员那只能说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雨水糊满了乔林的脸,冰冷刺骨,他却毫不在意。
视线被逃亡的人潮和雨帘切割得支离破碎。
人们如同惊恐的鱼群,从火车站的方向汹涌而出,朝着相对“安全”的城内仓皇奔逃。
每一张脸孔上都清晰地刻印着恐惧和绝望。
他逆着这股人潮艰难地跋涉,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挣扎。
单薄的工装早已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冰寒入骨。
一个中年男人,在推搡中撞到了他,抬头看了一眼他行进的方向。
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冲他嘶哑地大喊。
“别去了!小伙子,别去送死!火车站……已经没了!到处都是炮火!”
声音在嘈杂的背景中几乎被淹没,却清晰地钻入了乔林的耳朵。
乔林的动作顿了一下,雨水顺着刘海滴入他的眼睛,又辣又涩。
他抬手抹了把脸,看向那个陌生的男人,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用因寒冷和紧绷而微微颤抖的手,将头上那顶同样湿透、脏兮兮的破毡帽摘下。
朝着那个发出善意提醒的男人,在雨中,深深表达他无言却郑重的谢意。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被人潮裹挟着,消失在涌动的洪流之中。
乔林重新将帽子扣在头上,深吸一口冰冷空气,咬紧牙关,再次埋头,更用力地向着那片被炮火笼罩的深处冲去。
雨声渐密,噼啪地敲打着地面上的一切。
乔林缩在一条狭窄巷口的屋檐下短暂喘息,一个念头突然无端地闪过脑海。
“奇怪……这么大的雨,怎么……听不见雷声?”
仿佛是为了解答他的疑问,亦或是命运最残酷的嘲弄,下一瞬间。
轰隆!!!
一道刺目的强光撕裂了雨夜的昏暗,紧接着,是远比任何雷鸣都更沉闷、更浑厚、更具毁灭力量的巨响,从火车站方向传来。
脚下的地面剧烈地颤抖,墙壁簌簌地落下一层灰泥。
那不是自然的雷霆,是钢铁与火焰的丧钟。
克罗斯贝尔东火车站——或者说,克罗斯贝尔东要塞车站,此刻正浸泡在倾盆大雨之中。
这座兼具王国门户与钢铁堡垒功能的庞然大物,在灰暗的天幕下显得尤为肃杀。
它由巨大的条石为基底,外层以厚达数米的钢筋混凝土加固,形成了坚不可摧的防御主体。
巨大的穹顶车站主体如同蜷伏的巨龟,四周则以放射状延伸出六座坚固的小型堡垒。
这些堡垒既是进出站口,也是守卫。
守卫如同利爪般拱卫着中央区域,彼此之间能形成致命的交叉火力。
高耸的墙头上,一门门口径慑人的要塞炮、防空炮从射击孔中探出狰狞的炮管,散发着森寒的压迫感。
堡垒顶层的环形通道上,一名戴着湿漉漉军帽、穿着巴尔铎克王国标准守备军墨绿色大衣。
准尉恩斯特,正紧皱着眉头,正进行着例行巡视。
在这个时候进行巡视的意义是什么,没人知道。
只是恩斯特想要这样做,仅此而已。
雨点打在他肩章冰冷的金属徽章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远处城区腾起的黑红色蘑菇云和被火光照亮的半边天空,像一根根烧红的针,刺痛着他的神经。
他焦灼地握紧了城墙的一角,指节发白,恨不得此刻能驾驶战机冲上天空。
但那不是他的职责,他的任务是守卫脚下这片冰冷的钢铁堡垒。
“恩斯特!发什么呆呢!”
一个声音带着揶揄从侧面传来。
碉堡的厚重铁门敞开着,负责指挥这座“利爪”的格兰特少尉探出头,雨水顺着他的防水大衣帽檐流下。
“雨这么大,看着天上掉馅饼也不能当饭吃啊!快进来躲躲!”
恩斯特无奈地叹了口气,最后瞥了一眼那炼狱般的城区方向,大步走向碉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