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他称奇的,还是魏无羡提及的辟谷丹,他特意尝了小半颗。一连三日,他只喝茶水,竟真的没有进食的欲望。
“奇物,奇物啊。这连吃饭的功夫都省去了。” 蓝启仁摸着胡须,啧啧称奇。
若非族中事务繁多,他真想在这忘忧居长住下去。
这里灵气充沛,衣食住行样样周到,还没有那些烦心的宗务要处理,简直像是独立于凡尘的世外桃源。
白日里,蓝氏兄弟被魏无羡拉着满山跑。
魏无羡领着他们在山林间穿行,教他们辨认草药,带他们看溪中游鱼、树上鸟窝,偶尔还掏出几张符篆,对着远处的岩石炸着玩。
蓝忘机跟在魏无羡身后,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脚步轻快,目光一直追着那道小小的身影。
蓝曦臣起初还端着兄长的架子,时不时提醒自己注意仪态,没过两天,也跟着放飞自我了,挽起袖子在溪边捉鱼,衣袍湿了大半也不在意。
玩归玩,修炼也没落下。
魏长安抽空指点了几招剑法,魏无羡则教他们如何更高效地运转灵力。
蓝忘机本就根骨奇佳,经魏长安一点拨,灵力吸收和运转更加顺畅。蓝曦臣也有进益,卡了许久的瓶颈隐隐松动,隐约摸到了结丹的门槛。
蓝启仁将这些看在眼里,心中颇感欣慰。
两个侄子自幼无父母护持,在蓝氏重压下长大,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候。
他虽然看不惯蓝曦臣湿着衣袍满山跑、蓝忘机跟着魏无羡抓鸡摸鱼,但看到两人修为确实有所增益,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偶尔叮嘱一句“别玩疯了”。
最让蓝启仁感慨的,是蓝忘机的变化。
这孩子自幼不爱说话,也不爱与同龄人亲近。
可在忘忧居这几日,他几乎天天和魏无羡待在一起,晚上还要被拉去魏无羡的院子同睡。
蓝启仁初时还有些不赞同,觉得这般没规矩,可见蓝忘机每日回来时眼睛都比前一天亮一些,话也比从前多了几句,便也默许了。
他甚至私下对蓝曦臣感慨了一句:“你弟弟这几日总算有点孩童的样子了。”
蓝曦臣笑着点头:“无羡修为高,又会玩,还会逗人开心。忘机很喜欢他。”
他没说的是,他自己这几日也轻松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什么看不见的担子。
而话题的当事人,此刻正躺在主院的吊床上,盯着天空发呆。
许久之后,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活了不知多少年头,怎么就沦落到给小屁孩当玩伴了?关键是他还玩得不亦乐乎。
唉……都怪这个身体的本能在作怪。
“魏婴?” 一旁正捧着书看的蓝忘机闻声抬起头,浅色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担忧,“怎么了?”
魏无羡转过头,对上那双澄澈的眼睛,忽然笑了。
他凑过去,伸手在蓝忘机白嫩的脸蛋上轻轻捏了捏:
“没事没事,就是觉得——”
他拖长了声调,笑眯眯地看着蓝忘机的眼睛,
“蓝二哥哥~ 你怎么这么可爱呢?”
蓝忘机的睫毛颤了颤,耳尖染上一抹薄红,垂下眼,目光又落回了书上。只是那书页半天没翻动一下。
魏无羡见了,心情大好,躺在吊床上晃了晃,笨拙地翘起小短腿,笑得眉眼弯弯。
蓝湛这小孩,逗起来真好玩。
他也难得有这样的童年时光,既然一时半会儿长不大,不如好好享受。
转眼便是五日。这日午后,魏长安与蓝启仁在院中对坐饮茶。
蓝启仁轻叹一声:“长安兄,族中事务繁多,我也不好离开太久。今日便向你们辞行了。”
魏长安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
“也好。早点定下收徒之事,我们也好安心。”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眼四周的山色,
“山上条件虽简陋,但景色宜人、自在随心,启仁兄若是不嫌弃,日后也可以来常驻。”
蓝启仁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喜色。他沉吟片刻,道:
“既如此,我们明日便启程回云深不知处吧。”
魏长安点头:“好。”
消息传到几个孩子耳中时,魏无羡正在溪边捉鱼。
他扔下手里的网兜,跑回树下,一把拉住蓝忘机的手,满脸兴奋:“二哥哥,我们要去你家了!”
蓝忘机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嗯。”
“你家好玩吗?后山有没有鱼?”魏无羡问。
“……有。”
“多不多?大不大?你吃过烤鱼吗?有没有兔子?”
“……多。大的也有……”
蓝忘机一一回答,虽然有时只是一个“嗯”字,却次次都有回应。
蓝曦臣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惊奇。
他平日里问弟弟话,十句里能回三句就不错了,有时问得多了,弟弟干脆沉默不语。
可如今对着无羡,竟是有问必答,连那“嗯”字都带着几分认真,生怕对方觉得自己敷衍。
蓝曦臣嘴角微微弯起,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弟弟当真是很喜欢无羡啊。
忘忧居的其他孩子们听说公子又要出门,也都围了过来,纷纷表示他们会在家守好门户,并好好修炼。
这几日他们跟蓝氏两位小公子也熟悉了,知道蓝曦臣温和有礼,蓝忘机清冷寡言——但他最喜欢自家公子。
他们也为公子交到好友感到高兴。
第二日清晨,魏长安一手抱着还在打瞌睡的魏无羡,一手抱着早已清醒的蓝忘机,脚下踩着仙剑,稳稳当当地飞上半空。
蓝启仁带着蓝曦臣御剑跟在旁边,朝姑苏方向飞去。
魏元领着几个弟弟妹妹站在忘忧居门口,仰着头,羡慕地望着那两道剑光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云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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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走后没多久,夷陵小镇上来了一队不速之客。
为首的是一个年近而立的魁梧大汉,身量极高,虎背熊腰,面容粗犷,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他身着灰衣,衣袍上绣着兽头纹,腰间悬着一柄宽阔厚重的大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正是清河聂氏宗主——聂青峰。
他身后跟着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身量比同龄人高出大半个头,肩背挺直,眉目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少年背着一柄大刀,走路的步伐几乎与前面的大汉如出一辙。
“爹,我们在附近找了几天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少年——聂明玦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稚气。
聂青峰停下脚步,大刀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旁边的摊位都晃了晃。
他面色铁青,浓眉拧成一团,声音洪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再找!找不到就住下!我就不信了,长泽和藏色的孩子,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他越说越气,大手一挥,大刀又顿了一下:
“那江枫眠,表面装得仁义道德,背地里干的什么勾当?
先前他大肆宣扬寻找故人之子,我还以为他是真心要找回孩子。如今想来,分明是故意麻痹我们!
好让我们都以为他在做好事,他好在背地里磋磨孩子!我呸!什么玩意儿!”
旁边卖菜的阿婆吓得躲到了摊位后面,几个路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过。
聂青峰浑然不觉,继续骂骂咧咧:
“还说什么游侠之风,我看是伪君子之风!家风不正,上梁不正下梁歪!他那个夫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眉山虞氏的势,欺压百姓,强抢猎物,不愧是毒蜘蛛!”
聂明玦站在一旁,面色如常,眼底却藏着忧色。
父亲自前几日听闻云梦流言后,脾气愈发压不住,他知道这不是单纯的愤怒,还有自家功法的原因。
聂氏刀法刚猛霸道,修为越高,煞气反噬越重,脾气也会越来越差。
父亲年轻时还好,如今已过而立,反噬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了。
等聂青峰骂完了,聂明玦才开口:
“爹,我们先找个客栈住下,再从长计议。”
聂青峰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点了点头:
“行。你去安排。”
聂明玦立即领命,朝旁边的店家打听了一下,领着父亲朝镇上最大的客栈走去。
聂青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夷陵灰蒙蒙的天空,低声自语:
“长泽,藏色,你们放心,我老聂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你们的孩子找到。”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客栈。
聂明玦跟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攥了攥拳头,心中暗暗下定决心——
回去之后,一定要盯紧父亲少练刀,不能再让他这样下去了。而自己,要更努力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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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坞。
江枫眠站在院中,望着正在重建的书房,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儿子失踪半个月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派出去的弟子一批又一批,把云梦翻了个底朝天,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更糟的是那些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压都压不下去。
无奈之下,他只能亲自出门,带着门生挨家挨户地找那些曾被虞紫鸢欺压过的百姓和小世家。
能找到苦主的,便赔礼道歉,送上银钱补偿;找不到的,也只能略过不提。
同时,他又率领门生四处除祟,想以实实在在的功绩为云梦江氏挽回几分名声。
可流言像是生了根,刚压下去一点,便又猛烈地反弹回来,一浪高过一浪,像是不把江家彻底摁进泥里誓不罢休。
他何尝不知道,那些流言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
他查了许久,始终查不到幕后之人的踪迹,只知道那股力量像一团雾,摸不着,抓不住。
江枫眠心力交瘁,却不得不继续带着人四处奔走,一边除祟,一边找儿子。
与他院子里的冷清不同,后院里的声音尖利得能刺破人的耳膜。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弟弟丢了,你帮不上忙,还在这里给我添堵!”
虞紫鸢坐在正厅里,面色铁青。
江厌离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哭出声。
“你弟弟要是找不回来,这个家还有什么指望?你一个不能修炼的姑娘家,能顶什么用?”
虞紫鸢越说越气,手指戳着江厌离的额头,力道大的戳出了红印,
“别整日哭哭啼啼的,像个丧门星似的,把福气都哭没了!你最好祈祷你弟弟快点找到,不然以后谁给你撑腰!”
江厌离咬着唇,不敢躲,也不敢说话。
虞紫鸢骂累了,便提着紫电,带着金珠、银珠和几个亲信弟子,怒气冲冲地出了莲花坞,临走时撂下一句话:
“我亲自去找!找不回阿澄,我就不回来!”
等人走远了,江厌离才敢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丫鬟小心地走过来,扶她回房,低声劝道:
“小姐,夫人就是太着急了,您别往心里去……”
江厌离点了点头,没说话。
偌大的莲花坞,一下子就空了。
夜深人静时,她一个人坐在窗边,望着院中满塘的荷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弟弟一直找不到,阿爹阿娘会不会……多关心她一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有这样恶毒的心思?那是她亲弟弟啊。
江厌离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自己像个被丢弃在角落里的破布娃娃,没有人问她好不好,也没有人在乎她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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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深不知处。
魏无羡站在蓝忘机住的院子里,好奇地四处打量。
院子很宽敞,处处透着水墨江南的清雅,檐下窗棂上随处可见卷云纹的雕饰,是蓝氏独有的印记。
只是景致虽好,却也有几分冷清,丝毫没有烟火气。
蓝曦臣住东厢,蓝忘机住西厢,中间隔着一个摆着石桌石凳的小院。
这便是蓝氏嫡系弟子住的地方了。
这么小的年纪就不与父母同住,这两个孩子着实有些可怜。
魏无羡收回目光,偏头看向蓝忘机,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蓝湛,你爹会同意你拜师吗?”
蓝忘机握紧小拳头,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不知。”
魏无羡看出他紧张了,眼珠一转,故意叹了口气,语气夸张地说:
“要是你爹不同意怎么办?那你就不能跟我一起玩了,我就只能去找别的漂亮小哥哥,到时候你就见不到我了——”
话没说完,蓝忘机忽然抬起头,一双浅色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
那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眼尾泛着薄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抿着唇,一言不发,手却悄悄抓住魏无羡的袖子,像是怕他真走了似的。
魏无羡愣住了。
不是吧,他就逗了一下,怎么还要哭了呢。
罪过罪过啊……
他连忙抬手,轻轻擦了擦蓝忘机的眼尾,声音放得又软又轻:
“别别别,我逗你玩的!蓝二哥哥你最好看了,我才不找别人呢!”
蓝忘机眨了眨眼,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魏无羡见他没真哭出来,心里松了口气,继续拍着胸脯哄道:
“就算你爹不同意,我也想办法把你带走!实在不行,我就天天来云深不知处找你!你赶我走我都不走!好不好?”
蓝忘机看着他,睫毛颤了颤,嘴角终于微微翘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浅眸中也漾起一点微光。
魏无羡如释重负,伸手在他脸蛋上轻轻捏了捏:
“笑了笑了!二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要多笑笑知道吗?”
蓝忘机被他捏得脸侧过去一点,耳尖又红了,却没有躲开。
他低下头,从袖中摸出一柄小小的木剑,递到魏无羡面前。
“这是……我自己做的。” 蓝忘机声音轻柔,羞涩中带着一丝期待,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魏无羡接过木剑,翻来覆去看了看,眼睛一亮,表情浮夸:
“你自己做的?二哥哥这么厉害!我好佩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