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个多月来，池易卿对身边的黎知许，总有些难以言喻的感觉。
并非人换了，也非性情大变。阿许依旧会在他处理事务时安静陪在一旁，会在他递过灵茶时弯起眉眼说“谢谢师尊”，会在月色下练完剑后，带着微汗蹭到他身边，呼吸轻拂过他颈侧。一切举止，甚至那些细微的小习惯，都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
可池易卿就是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
那是种极其微妙的感觉，仿佛最上品的灵玉，光泽温润依旧，内里流转的灵气却滞涩了分毫；又像是映在静水中的月影，轮廓清晰，触及却只余清冷空茫。
他说不清具体是何处不妥，几次凝神探查，阿许的灵力运转无碍，神魂气息亦无异样波动。这感觉便如游丝，时隐时现，抓不住源头，却又顽固地萦绕心头，尤其在夜深人静，阿许安然睡于身畔时，那点莫名的违和感便悄然浮现，扰得他道心难以全然静定。
他是清知峰峰主，修真界公认的高岭之花，向来情绪不形于色。即便心中存了这点疑虑，面对阿许时，神情依旧是一贯的清淡温和，只是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时间，不自觉便长了些，探究的意味藏于眼底深处，无人能察。
这日，他如常歇下。阿许似乎有些倦怠，很快便呼吸绵长。池易卿看着他沉静的睡颜，指尖虚虚拂过他的脸颊，终是按下心头那丝烦扰，合目调息，渐入沉睡。
意识沉浮间，周遭景象骤然变幻。
他仿佛立于一处虚无，眼前是全然陌生的景象。无灵气的浑浊之感扑面而来，四下是未曾见过的纯白与冷硬器物。而他的阿许，正躺在一张奇特的白色软榻上，穿着古怪的蓝白条纹衣物，面色略显苍白，却带着笑，正与榻边几人说着什么。
池易卿听不见任何声音，这方天地于他而言是彻底静默的。他只能看着阿许的唇瓣开合，神情是与旁人交谈时的温和专注。榻边站着三女一男，衣着发式皆与修真界迥异，他一个也不识得。他们似乎与阿许极为熟稔亲近，言谈间姿态放松。
接着，那几名女子与那名男子，竟依次上前，与榻上的阿许轻轻拥抱。动作自然，阿许也坦然受之，回以轻拍或微笑。池易卿静静“看”着，清冷的面容上无甚表情，唯有广袖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蜷。
修真界虽不似凡俗那般严守男女大防，但如此直白的外露亲近，尤其阿许身为男子，与几名女子这般……终究是少见的。他知阿许性子温和，与人交好，但亲眼见于这诡异梦境，心湖仍不免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亦不愿深究的涟漪。
那几人似乎离开了。不多时，又一名身量高挺、气质明朗的男子匆匆而入，一见阿许，神色激动，竟瞬间红了眼眶，大步上前，不由分说便将阿许紧紧拥入怀中！那拥抱的力度、持续的时间，远非方才几人礼节性的轻拥可比，亲密得几乎毫无间隙。
池易卿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他看到阿许似也愣了一下，但并未推开，反而抬手回抱了对方，甚至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背，姿态是全然信赖的安抚。那男子松开些，依旧扶着阿许的肩，两人面对面说着什么。阿许脸上绽开了笑容，那是极为明亮、放松，甚至带着几分顽皮的笑意，是他许久未在阿许脸上见过的、毫无阴霾的生动。
两人你来我往，虽无声，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流淌着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熟稔与默契。
一种陌生的滞闷感，悄然缠上池易卿的心口。无关身份，无关修为，仅仅是一种被无形屏障隔绝在外的、冰凉的凝视。他“站”在这寂静的虚空里，看着他的道侣，对另一个陌生的男子，展露着他未曾见过的模样。
他试图移动，试图发出一点声响，但“身体”纹丝不动。这个世界里，无人能感知他的存在。
这般相谈许久，阿许笑着回应时，忽然，阿许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目光略显茫然地，朝着池易卿“站立”的这片虚空，直直地望了过来。
那目光并无焦点，却仿佛穿透了梦境与真实的界限。
池易卿心头蓦地一震。
下一刻，神识归位，他倏然睁眼。
清冷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面上。
他缓缓坐起身，墨发如瀑垂落肩侧。
胸膛下，道心沉静如古井无波的频率，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紊乱。并非因梦境离奇，也非惊惧于所见幻象——修行至他这般境界，分辨虚实、勘破心魔几成本能。
那梦固然清晰得诡异，所见之人之物皆前所未见，但他清醒的刹那，理智便已将其归为一场无由来的、过于逼真的“杂念”。
真正让他道心微澜的，是几乎与睁眼同步袭来的、对身畔之人的那种感觉。
那份缠绕了他半个多月、如雾如丝、捉摸不定却又挥之不去的“不对劲”，在梦醒的这一刻，非但没有随着梦境消散，反而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激起了更清晰的、冰冷的涟漪。
他缓缓侧过头。
黎知许就睡在他身侧，呼吸匀长，面容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安宁柔和，与他入睡前毫无二致，与他过往所有夜晚所见，似乎也无不同。
可池易卿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脸，心底却蔓开一种陌生的寒意。梦中所见那个与数人坦然拥抱、笑容明亮、会与那红眼男子亲密互动、甚至露出他未曾见过的鲜活神情的黎知许，与眼前这张沉静的睡颜，无声地重叠、对比。
不是怀疑梦境为真。而是……梦里的阿许，那种生动的、与周遭人毫无隔阂的联结感，甚至与那男子拥抱时自然流露的亲密与信赖，像一面模糊的镜子，隐约映照出了某种他“以为”阿许该有的样子。
而眼前人，依旧温顺，依旧是他的阿许，可那份自半个多月前便悄然笼罩的、难以言喻的“隔膜”，在此刻被梦境一照，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具体。
他想起了梦中阿许最后望向虚空的那一眼，那茫然中似乎带着一丝感应的眼神。而现实中的阿许，此刻正无知无觉地沉睡着，呼吸平稳，与他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琉璃。
第一个掠过他心头的，不是“那梦是假的”，而是——
身边这人，为何总让他觉得，少了点什么？或者说，多了点什么不该有的？
——
不好意思，我都忘了我好久没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