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破多罗和邱林脱,均是游牧民族古姓,并非作者杜撰,后世民族融合后,破多罗改为潘姓,邱林脱改为林姓,北方潘、林二姓者,多有游牧民族血统。
石瞻躺在草铺上,气息微弱,眼角流泪,握住李晓明的手,气若游丝地道:“陈……陈将军……
我恐怕是……是不成了……
只求你看在……看在咱们往日……也曾同生共死、有几分交情的份上……
待我死后……将我……将我好生安葬了……
再央人……给我父亲送个信儿……
好叫他知晓……他这不成器的儿子……已经不不在人世了……”
断断续续说完这番如同交代后事的话,他便闭上双眼,不再言语,仿佛已认命。
李晓明只觉得头皮发麻,彻底慌了!
他急得连连顿足道:“我的石少将军!你可千万别说这等丧气话!
你若真有个好歹……谁敢去给你父亲报信?!
石勒陛下,还有你那……你那阎王般的父亲,必定认定是我将你害了!
到那时,我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唉……!这可如何是好!”
他搓着手,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左思右想,除了继续灌水,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只得又喊来眼睛哭红的公主:
“公主!快!再去烧水!继续喂给他喝!能喝多少是多少!”
公主此时已是六神无主,难得地听话,连忙跑去烧水。
不一会儿,又捧着陶罐过来,一口气给石瞻灌了下去。
石瞻喝了一肚子水,却吐了两次,终于再次耗尽力气,沉沉睡去。
李晓明让公主守在旁边好生照料,自己走出窝棚,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石兴死在自己手里,本就对石勒心怀愧疚了,
若石瞻再死在自己眼前……
那跟石赵之间,可就真是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了!
他坐立难安,一会儿跑过去看看石瞻的气息,一会儿又跑过去听听动静,
见他只是昏睡,不见其他动静,才稍稍安心。
直到众人吃过午饭,石瞻仍在昏睡。
只是中间醒转了一次,又勉强喝了些水,竟奇迹般地没有再呕吐。
众人午后各自歇息养神,石瞻倒也安稳,
除了虚弱得如同纸片人,倒不见再发病的症状。
李晓明看在眼里,心中又宽慰了些,心想可能这病是要熬过去了?
一直捱到晚上,公主破天荒地亲自下手,煮了碗粥,送去给石瞻吃。
那石瞻虽在病中,竟也将一碗参粥慢慢地喝完了。
公主见他能进食,开心得不得了,坐在他旁边,难得温柔地道:“石小鸟,你能吃饭了,这就证明你死不了啦!
等你好了,我保证再也不骂你打你了,好不好?” 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哄劝。
李晓明也过来瞧了瞧,见石瞻的气色虽依旧苍白,但似乎比白日里好了些,
他心中也松了口气,暗道:看来真是熬过来了。
谁能料到?
当夜,更深人静之时,石瞻又发起病来!
依旧是上吐下泻,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根本止不住!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已是浑身脱力,连爬去出恭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能由人搀扶着挪动,狼狈不堪。
这哪里还是以往那个英俊勇武的少将军?
公主吓得魂飞魄散,只知道哭。
营地顿时乱作一团,众人被搅得无法安眠,个个愁云惨雾。
陈二看着窝棚里气息奄奄的石瞻,又看看焦头烂额的李晓明,
一脸凝重地悄悄说道:“将军,眼瞅着这石少将军……怕是真的不行了。
这病来得古怪又凶险,咱们束手无策,不如……不如趁早寻个地方,挖个深坑准备着吧!
好在他死在这荒无人烟的所在,外人无从知晓。将军您……您也不必太过忧心石虎日后的报复。”
李晓明却是一脸苦恼,摇头叹道:“我忧心的,又何止是羯人的报复?
想这石瞻,与他那没人性的义父不同,实是个好人,我之前也和他共过事的......
他若真这般病死在我眼前……唉,叫我于心何忍啊……”
话虽如此,他望着茫茫夜色,终究是束手无策,只能依旧让公主给他喂水。
说来也是奇哉怪也,
石瞻被灌下去几大碗清水后,又挣扎着吐了两次,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咽气,
但吐完之后,竟又能昏昏沉沉地睡去,呼吸虽微弱,却也平稳。
众人围着火堆,个个纳闷,百思不得其解。
潘石毅挠着头嘟囔:“俺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邪门的病症!怎地时好时坏,折腾个没完?”
林兰也附和道:“是啊,吐泻得那般厉害,寻常人早就不行了,
偏偏他喝了水,又能吊住一口气,古怪!”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青青却猛地一拍巴掌,惊呼道:“哎呀!我知道了!”
众人被她吓了一跳,齐刷刷看向她。
青青眼睛发亮,急急说道:“少将军这病,是吃不得饭的!只能喝水!
你们仔细想想看,是不是这样?
他每每吃过东西,无论是粥还是肉,不过多久,必定犯病,折腾得死去活来!
可若是只给他灌清水,他虽然也会吐,但吐完之后,反倒能安稳睡下!
是不是这个理儿?!”
李晓明和陈二等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仔细回想这几日石瞻发病的情形,
果然是这样,一吃饭就犯病;
犯病后一灌水,又能勉强稳住……
“咦,真是如此!”
李晓明恍然大悟,猛地站起身来,说道:“既是如此,那便别让他吃饭了,只喝水罢了。”
青青看着草铺上饿得眼窝深陷的石瞻,忧心忡忡地道:“将军,这法子……虽止住了吐泻,
可少将军病成这样,若是只喝水不吃饭食,铁打的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几天呀!”
一旁的公主听了,更是急得抓耳挠腮,揪住李晓明的袖袍哼唧道:“阿发!阿发!
你可别……可别真把我的石小鸟给活活饿死了呀!
呜呜……那他可就真变成死鸟了……”
“唉……”
李晓明一个头两个大,烦恼地揉了揉额角,
“我的两位姑奶奶哟!那你们说怎么办?
他一沾饭食就犯那要命的毛病,上吐下泻,脱水极快,
再折腾下去,非生生把自己拉干、吐干不可!
眼下只能先用这‘辟谷’的法子吊着命了!”
见几人仍是面面相觑,他只得耐着性子解释道:“放心,只要清水管够,人一时半刻是饿不死的,总能撑个五七日。
说不定熬到快饿死的时候,他那怪病自个儿也就熬过去了。”
他转向公主,正色道:“公主殿下,这喂水的差事,可就全权托付给你了!
务必盯紧,莫要让他渴着!”
“放心吧阿发!我一边照顾我的小兔子,一边照顾石小鸟,保管把他喝得饱饱的……”
公主慌不迭地点头应承,脸上满是郑重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