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律敦又灌了口酒,抹了把嘴,眼神有些飘忽:“那都是一两百年前的老黄历了。
听说那时候,我们的祖先,和那拓跋氏的祖先,都是北海边上的一个小部落,
终日逐水草而居,捕鱼打猎,日子都差不多。
只不过……人家拓跋氏的祖宗,更有远见,懂得远交近攻,四处联姻,部族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慢慢成了气候。”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和酸涩:“等到我们敕勒族的祖先反应过来,想要效仿时,已经晚了,追不上人家的脚步了。
后来,拓跋鲜卑部彻底崛起,成了草原上的霸主之一,跟南边的匈奴人互相攻伐,争夺地盘。
他们两家势力大,最厉害的时候,双方能动员近十万骑兵互相厮杀!那是何等的声势!”
他摇了摇头,语气低沉下去:“我们敕勒族势弱,只能避开这两家的兵锋,像受惊的羚羊一样,不断向西迁徙。
最初迁到了阴山西段放牧,那里有从阴山流下来的溪流河道,水草还算可以,族人们也能度日,繁衍子孙。”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愤恨:“可好景不长!
后来拓跋氏联合晋人,打跑了匈奴人,他们自己建立了代国,把草原分成了东、中、西三部。
那西边的首领,就是拓跋猗卢那老贼!
这老贼霸道得很,不许我们在阴山西段放牧,把我们像赶牛羊一样往外赶!
没办法,我们只能再次迁徙,拖家带口,来到了这贺兰山附近。”
他重重一拳捶在木案上,震得碗碟乱跳:“岂料!那南迁的匈奴人里,有一支叫贺赖部的,没有跟着刘家皇帝入关,
反而掉头回来,把贺兰山东侧,这片最肥美的草场给占了!
就是现在的贺兰部!
我们敕勒族不服气,跟他们打了多少年?血都流干了!
可终究是人家势大,我们打不过……
最后,只能认命,翻过贺兰山,到西边去放牧。”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屈辱。
陈二本是匈奴人,虽然如今跟了拓跋部,但心理上对同属匈奴别部的贺兰部还是有些偏向。
听到这里,他忍不住插嘴道:“斛律首领,既然贺兰山东侧早就有主,你们就在西侧安家,不也一样过日子?
何必非要再生事端,闹得四邻不安,自己也死伤惨重呢?”
斛律敦一听,眼珠子顿时瞪得溜圆,将手中的酒碗“哐当”一声扔在木案上,生气地道:“你说得倒轻巧!!”
他指着帐外黑漆漆的西方,激动地说道:“贺兰山西边是什么地方?
那是大漠!是戈壁!
除了靠着山的几条小溪流,和沙漠里零零星星的小片绿洲,还有什么?
草长得稀稀拉拉,一阵大风刮来,沙子能埋了帐篷!
就那点水草,怎么养活我们十几万族人?”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但随即,又颓然坐回毛毡上,垂下头,声音也变得沙哑:
“我……我小时候,听族里老人说,我们敕勒族最盛的时候,也有三四十万人口呢!
牛羊漫山遍野,勇士如云!可如今呢?
连年征战,迁徙,困苦……只剩下十多万人了。
去年冬天一场罕见的大雪,冻死了无数牛羊,族里就有上万人没熬过去,活活冻死饿死!
我是他们的首领啊!
我看着我的族人挨饿受冻,看着孩子们瘦得皮包骨头,我心里……我心里像被刀子割一样!”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看着李晓明三人,声音哽咽:“我不为他们谋条活路,我还是个人吗?
那贺兰部,占了贺兰山东侧那么大片好地方,却贪婪无比,连一小块草场都不肯分给我们这些,快要活不下去的邻居!
你叫我们怎么办?等着饿死吗?不抢,不争,哪里还有活路?!”
李晓明在一旁静静听着,心想,那贺兰部首领贺赖纥,还想着要向女婿借黄河南岸的土地种粮呢!
这个贪得无厌的老胡头,怎会分给你们草场?
李晓明心中好笑,却又感到一丝悲凉:贺赖纥嫌自己的地盘不够,还要图女婿的;
敕勒族嫌自己的地盘太差,要抢邻居的……
这草原上的世道,果然是弱肉强食,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
见斛律敦情绪激动,满腹愁苦,
李晓明连忙举起酒碗,脸上换上同情的表情,恭维劝慰道:“斛律首领爱惜族人,心系部众,此乃仁主之风,令人钦佩!
有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事无常,风水轮转。
以首领之英勇善战,胸怀大志,早晚必能时来运转,鸿运当头!
定能带领敕勒族众,闯过难关,找到那水草丰美之地,让族人兴旺发达!”
斛律敦听了这话,心情转喜,
他抓起酒坛,又给自己和李晓明等人倒满,粗声道:“陈兄弟这话中听!来,不管明日如何,今夜一醉方休!喝酒!”
说着,又仰头灌下一大碗。
李晓明一边往嘴里灌酒,一边心思电转:既然你只要草场领地,哪里的草场不是草场?哪里的领地不是领地?
李晓明在一旁静静地听完斛律敦的倾诉,心里略一盘算,正要出言挑唆一番。
却见那斛律敦酒意已然上头,脸红脖子粗,,他重重拍着滇英的肩膀,喷着酒气道:“妹夫!且安心在我营中住下,吃几天酒,压压惊!
等……等那匈奴人和贺赖纥那对父子打起来,打得两败俱伤的时候,老子先带兵去抢了他贺兰部的水草田土!占了他们的老窝!
然后……”
他眼中闪过仇恨的光芒,声音也变得狠厉:“然后,老子再和你一起,点齐兵马,向东杀过去!
去找那狗贼拓跋六修算总账!不把他碎尸万段,老子誓不为人!
一定要为为晶儿,报这血海深仇!”
他说得咬牙切齿,显然对拓跋六修的恨意深入骨髓。
滇英听到“晶儿”的名字,又被勾起伤痛,眼中也迸发出仇恨的光芒,
他重重点头,从喉咙里重重地“嗯”了一声,双手紧握成拳。
李晓明见状,心中暗喜,时机正好!
他立刻放下酒碗,脸上露出同仇敌忾、义愤填膺的表情,趁机说道:“斛律首领此言,正合我意!
有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更有云‘君子报仇,就在今日’!
杀妹之仇,乃不共戴天之仇,岂能拖延等待?
若是斛律首领有意,现在就找那拓跋六修的麻烦,陈某虽不才,也愿誓死相随,助首领一臂之力!
别看我人马不多,但上下一心,也能当得一支奇兵!”
他这话说得慷慨激昂,仿佛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般。
斛律敦闻言,醉眼朦胧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放下酒碗,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盯着李晓明,瓮声瓮气地问道:“哦?陈主簿……听你这话,似乎对那拓跋六修,也是恨之入骨?
你……你一个汉人,又为何对他有如此大的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