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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明心中稍定,轻笑一声,缓缓坐回毛毡上,

这才开口道:“斛律首领,你们敕勒族,连同那乞伏鲜卑部、河西鲜卑部,此次三家联军,齐聚贺兰山下,所为何来,在下略知一二。

无非是见贺兰部与匈奴刘赵大军对峙,觉得有机可乘,想行那‘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事,趁乱抢夺贺兰部的草场、土地。

说得直白些,就是趁火打劫,是也不是?”

他目光直视斛律敦,毫不避讳。

那斛律敦闻言,也不着恼,反而咧嘴笑道:“嘿嘿,这乱世草原,弱肉强食,不就是这样的规矩么?

有何大惊小怪?能抢到,就是本事!”

李晓明点了点头,正色道:“抢,自然是一种本事。

但如何抢,抢了之后如何,却大有学问。

首领与那两家,自以为能坐收渔翁之利,

却不知如此行事,即便侥幸成功,亦有四重祸害,如同四把利剑,悬于贵族头顶!”

斛律敦见李晓明说得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忍不住奚落道:“你放屁!

到时候我们三家联手,将贺兰部的领地瓜分殆尽,正是一本万利的大好买卖!怎会有什么祸害?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他虽然嘴上反驳,但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李晓明,显然是想听个仔细。

李晓明不慌不忙,扳着手指头,开始一条条分析:“斛律首领,在下敢问,你们三家联军,合计能战之兵,共有多少?”

斛律敦略一沉吟,昂然道:“我们敕勒族有八千多精骑!乞伏部和河西鲜卑部,也各有八九千人马!

三家合兵一处,即便没有三万,两万七八千总是有的!

皆是能征善战的勇士!” 他语气中带着自豪。

“这就是了!” 李晓明猛地一拍面前的木案,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敢问首领,那贺兰部现有常备精兵多少?”

“这个……” 斛律敦犹豫了一下,“约有两万余骑。”

“正是!”

李晓明接口道,“贺兰部坐拥贺兰山东侧肥沃之地,经营多年,兵精粮足,常备精兵就有两万余!

若到战时,再将部族中的牧民青壮紧急征召,披甲执锐,人数决计不会比你们三家联军少!

更兼那贺赖艾头,勇猛善战,贺兰部据守典农坚城,以逸待劳!

即便他们先与匈奴人血拼一场,有所损失,但依托城墙,损失必然有限,元气未伤!”

他盯着斛律敦的眼睛,缓缓道:“你们三家联军,就算真能齐心协力,击败贺兰部,也必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损失惨重!

此其一害也!

更别忘了,旁边还有虎视眈眈的匈奴铁骑!

他们千里迢迢而来,损兵折将,难道就是为了给你们三家做嫁衣,让你们白白捡便宜?

届时,匈奴人也必会与你们做殊死一搏!

到时候,你们还能有多少力气,去应对匈奴人的雷霆之怒?”

斛律敦听了这话,眼神闪烁了一下,旋即强笑道:“为了族人生存大计,攻城掠地,抢夺草场,有些死伤损失,那也是理所应当!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只要能抢到地盘,让族人活下去,这点损失,值得!

哈哈哈!”

李晓明叹了口气,摇头道:“首领豪气,在下佩服。

但就算首领为了草场领地,可以不在乎麾下儿郎的性命,

那么请问,你们夺了贺兰部的领地之后,那贺兰部原有的十几万族人,又将何去何从?”

他不等斛律敦回答,便继续说道:“首领方才也说了,你们敕勒族只是日子艰难,便与贺兰部争斗不休,死伤无数。

那贺兰部十几万人口,倘若一夜之间家园被夺,流离失所,他们岂能善罢甘休?

必定会日夜骚扰,不断反击!

今日你来烧帐篷,明日我去抢牛羊,后日他伏击落单的牧人……

从此以后,你们就算占了他们的草场田地,又如何能安心放牧耕种?

只怕是日夜不得安宁,寝食难安!

我料定,日后必是个互相仇杀,永无宁日,彼此不断消耗、流血的局面!

此其二害也!

为了一块无法安稳享用的土地,付出如此代价,值得吗?”

斛律敦嘴巴动了动,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端起酒碗,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抬眼死死盯着李晓明,瓮声道:“你……你继续讲!”

李晓明也饮了口酒,气定神闲,继续扳下第三根手指:“好,我们退一万步说!

就算你们三家联军洪福齐天,大功告成,既不在乎麾下儿郎死伤惨重,也无惧贺兰部族人无休无止的反扑骚扰。

那么,请问斛律首领,

你们敕勒族、乞伏鲜卑部、河西鲜卑部,真能在这块抢来的土地上,公平分赃,从此和睦共处,亲如一家吗?”

斛律敦闻言,嘴唇紧紧抿起,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心中快速盘算:先不说那河西鲜卑的日六延,那厮是有名的贪婪狡诈,如同豺狼。

就说那乞伏敖,先前在贺兰山西侧,为了争夺那些贫瘠的牧场和绿洲,就没少跟自己部族起冲突,双方手上都沾过对方血……

如今面对贺兰山东侧,这更肥美的土地,三家真能和平共处?

李晓明察言观色,知道说中了他的心事,轻笑一声:“呵呵……首领心中想必已有答案。

逐利之徒,利尽则交疏;分赃不均,必起纷争!

我料你们三家,只怕还等不到安稳分赃之时,就要因为谁占好地、谁分得多而互相猜忌、先起内讧,甚至兵戎相见!

到那时,别说抢夺贺兰部的领土了,

只怕你们自己先打得头破血流,两败俱伤,反倒让贺兰部和匈奴人,趁机将你们各个击破!

与虎谋皮,反被虎噬,此其三害也!首领不可不察!”

斛律敦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有些变了,屁股在毛毡上挪动了一下,显得有些坐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强辩两句,但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李晓明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斛律首领!还有最紧要的一害,你莫要忘了!

那贺兰部与东北边的拓跋鲜卑部,乃是世代姻亲!

你夺了贺兰部的领地,灭了贺兰部,拓跋部岂会坐视不理?

到时候,拓跋部大可名正言顺地以‘为姻亲复仇’、‘维护草原秩序’为名,发大军南下,与残余的贺兰部兵马合兵一处,前来兴师问罪!”

他顿了顿,看着斛律敦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加重语气道:

“那拓跋鲜卑的骑兵,天下无双,连凶悍的匈奴铁骑都曾败于其手!

请问首领,就凭你敕勒族,凭你们三家各怀鬼胎的联军,如何抵挡拓跋部倾巢而出的复仇之师?

到时候,只怕非但抢来的地盘保不住,连你们世代居住的贺兰山西侧故土,也要被拓跋铁蹄践踏!

此其四害也!”

李晓明最后总结,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为了些许草场土地,同时与贺兰部、匈奴刘赵、拓跋鲜卑部这三大强敌交恶,甚至可能同时开战……

呵呵,首领之胆魄,实令在下佩服!”

“蛮子!你……你……”

斛律敦此时听得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酒意也醒了大半。

他指着李晓明,手指微微颤抖,一时激动,想要反驳,

却觉得对方句句诛心,字字敲在自己最担心的地方,竟然张着嘴,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