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忧心忡忡地问道:“大当户,眼下咱们的人都被扣在斛律敦营中,成了人质。
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依我看,不如等会儿到了典农城下,您进城一趟,也不用真去见那贺赖纥,
就在城里转一圈,出来后就说贺赖纥那老鬼出尔反尔,死活不肯发兵,咱们好言相劝也没用,事情办不成了。
然后咱们回去,跟那三个胡匪头子说清楚,大家各走各的路,一拍两散。
有少将军滇英在中间说和,那斛律敦想必也不会真跟咱们翻脸,大不了……大不了那文书作废便是。”
李晓明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黑黢黢的贺兰山轮廓,叹了口气,摇头道:“脱身容易。
只是……若就这样回去,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五原郡依旧被叛军重重围困,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城池被攻破,看着拓跋六修那个屠夫血洗五原?
况且……况且青青和公主她们两个女孩儿,在乱军之中,又能保得了周全么?
我既然来了,总要想法子再试上一试!不能就这么放弃!”
陈二却更加忧心忡忡地说道:“可是……大当户,即便您有通天本事,真能说通那贺赖纥,
让他冒着被匈奴人吞并部族的风险,分兵去救五原郡。
可……可今夜您毕竟和那三个胡匪头子立下了文书,白纸黑字!
到时候就算打赢了仗,解了五原郡之围,可……可怎么收场啊?
拓跋单于绝不可能同意,割让黄河南岸近千里的草场!
若是单于不同意,这三个家伙拿出文书来闹事,那您可要糟了!”
李晓明闻言,沉默了良久。
半晌,他才幽幽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事已至此,顾不了那么许多了!
眼下最紧要的,是解五原郡之围,救了满城军民!
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一行人快马加鞭,在夜色中疾驰。
不多时,便遥遥望见了,贺兰山那如同黑色巨龙般,连绵起伏的巨大阴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压抑。
而在山脚不远处,那座破败的典农城,则像是一只趴伏在巨龙面前的大乌龟,死气沉沉,一动不动。
斛律貉勒住马,指着远处的城墙轮廓,用生硬的汉语对李晓明拱手道:“贤王……近了……麻烦……我……在这里……等……”
他的意思是,他们不方便靠近贺兰部的城池,就在这里等着。
李晓明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只带了陈二,两人拍马朝着典农城的城门方向疾奔而去。
来到典农城下,只见月光惨淡,照在斑驳的城墙上,更添几分凄凉。
城头上有零星的火把晃动,隐约可见守军的身影。
李晓明正准备仰头向城上喊话,让守军开门,却突然听到城门开启的“吱吱嘎嘎”声!
紧接着,一阵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声,如同滚雷般从城门洞内传来!
在月色下,黑压压的骑兵洪流,轰隆隆地从洞开的城门中涌出!
铁甲铿锵,刀枪如林,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城门前的一片区域!
李晓明和陈二,被这突然涌出的大队骑兵吓了一跳,慌忙拍马闪到城门一侧。
然而,两人在这深夜突兀地出现在城门口,还是立刻引起了出城骑兵的注意。
只听黑暗中有人用胡语,叽里咕噜地高声喊了句什么,
大概是“什么人?”“有奸细!”之类的意思。
紧接着,立刻便有十数骑贺兰部骑兵,从队伍中分离出来,挺着明晃晃的长枪,呈扇形包抄了上来,杀气腾腾。
陈二连忙用匈奴语冲着来人大喝,
李晓明也赶紧手忙脚乱地,从屁股后面抽出那面拓跋义律大纛,双手高举,
同时用汉语高喊:“拓跋部左贤王陈祖发在此!特来拜望贺赖纥首领!自己人!莫要动手!”
陈二也在一旁,用匈奴语叽里咕噜地冲来人大喊。
那十数骑贺兰部骑兵听到喊声,又借着渐近的火光,认出了这“去而复返”的拓跋部使者,这才放缓了速度,
正在这时,只听后方传来一声浑厚有力的声音:“前方何事喧哗?何人深夜在此?”
李晓明听见这声音,连忙伸长脖子,朝着声音来处喊道:“是艾头将军吗?
在下陈祖发!去而复返,有要事再次拜望将军!”
果然,一片火把光亮的簇拥下,一名全身披挂、身材魁梧的将领,骑着一匹雄健的黑马,在一众亲卫的护卫下,缓缓驶近。
火光映照在他冷峻的脸上和锃亮的盔甲上,正是贺赖纥的长子,贺赖艾头。
贺赖艾头驱马来到近前,挥挥手让骑兵退开些,待看清了是这两人,开口问道:
“左贤王?你不是已经离开,回五原郡去了吗?
为何深夜又折返回来?还在此处徘徊?”
李晓明被问得一时语塞,情知再提让贺兰部出兵救援五原郡的话,根本是白费口舌。
他脑筋急转,索性不答反问,岔开话题问道:“艾头将军,怎地深夜率大军出城?”
贺赖艾头叹了口气,用汉语低声道:“唉……还不是为了你家主公,我那妹夫!
我已派出斥候,探明了匈奴人在城南的大营。
今夜……今夜我打算冒些风险,率军前去劫营,碰碰运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李晓明,继续道:“若能侥幸得手,击溃匈奴人,
我便能以此为由,再去恳求父亲,让他早些发兵,去五原郡助我那妹夫一臂之力,解了围城之困。
这……这也是我能为我那妹子,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李晓明闻言,心中猛地一动!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连忙追问道:“原来如此,只是……不知将军探得的匈奴大营,眼下是何情景?
将军此行……有几成把握?”
贺赖艾头正要开口回答,却又看了看左右部下,犹豫了一下。
他挥了挥手,用匈奴语对身边的亲卫下令。
身边的亲卫部众闻令,齐声应诺,拨马退到了十几步外。
艾头这才催马又靠近李晓明一些,压低了声音道:“贤王有所不知,那匈奴大军实有两万精骑,绝非虚数!
领军的大将,乃是匈奴铁弗部的名将,官拜安北将军的赫连虎!
此人深通战法,绝非等闲之辈。
我派出的斥候回报,他的兵营布置得甚是严整,内外分明,巡逻哨探密集,想要偷袭,难度极大。
我这也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语气沉重,显然对这次行动的成功率很不乐观。
“赫连虎?是刘虎?!”
李晓明一听这个名字,顿时瞪大了眼睛,十分惊讶,失声叫了出来。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当时初到南阳王刘胤那里时的情景——
那时南阳王还没回来,路松多设宴为他接风,
只因他领着贩盐队伍,之前在滇村与匈奴人发生冲突,用火枪和弗朗机炮杀了不少匈奴人。
席间一众匈奴将官仇视他,对他屡屡发难。
当时,那个名叫刘虎的将领,虽然也是匈奴人,但为人还算豪爽,
曾在他被众人围攻时,不痛不痒地帮他说过两句公道话,给他留下了不坏的印象。
他万万没想到,率军来攻打贺兰部的大将,竟然是这个“老熟人”刘虎!
李晓明听完这话,脑子里朦朦胧胧间,竟有了些模糊的想法和念头。
他正在心中急速盘算着,脸色变幻不定时,
贺赖艾头又叹了口气,小声补充道:“敌兵势大,且那赫连虎颇知兵事。
此次夜袭,风险极大,父亲本不同意,是我再三恳求,他才勉强拨给我三千骑兵,让我……让我试试。
说实话,我若不是心疼我那挂念夫君的可怜妹子......唉,我也是决计不肯冒此风险的。
至于胜败……听天由命吧!
便是败了,我……我也算是对我妹子,对我那妹夫,有了个交代,尽了力了。”
说完,他似乎想起李晓明的“来意”,又好心劝道:“贤王,我知你此来,必是心中不甘,又想再来求我父亲一次。
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不用再白费这番口舌了。
若真能说通他,不消你再来,我和我妹子,也早把事情说通了。”
然而,此刻的李晓明,心里却有了另一番打算,
他突然抬起头,双眼一亮,冲着贺赖艾头郑重地一拱手,语气斩钉截铁道:“艾头将军!您误会了!
在下此次复来,绝非只为求援那般简单!”
“实不相瞒,我此次星夜折返,乃是为破城外匈奴两万大军而来!
并非专为求贵部发兵救五原郡!”
李晓明顿了顿,又自信满满地继续道:“艾头将军若是肯用吾计,不仅城外匈奴两万精兵,弹指可破!
而且,还能不费吹灰之力,助你那妹夫拓跋义律单于,解了五原郡之围!”
“什么?!”
贺赖艾头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疑之色,
他上下打量了李晓明一番,随后急切地问道:“哦?竟有……竟有此等两全其美之法?
还请贤王明言!计将安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