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律敦这才悻悻地住了口,腾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说道:“是是是,日六延这话说的是正理!
需得赶紧收拾收拾,等下贺兰部的骑兵到了,咱们也一起跟着出发!”
李晓明见状,趁机说道:“日六延首领考虑周全!
乞伏首领,日六延首领,咱们待会既然要和贺兰部合兵一处,挥师东进,
三部人马若是离得太远,彼此不便照应。
不如二位这就下令,将手下大军都聚集到此处来,与斛律首领的人马合兵一处。
这样也好统一号令,令行禁止,互通消息。”
乞伏敖闻言笑道:“贤王说得对!是该聚在一起,也免得被人钻了空子。
不劳贤王操心,我这就回去,召集儿郎们,来此与斛律敦的崽子们做个伴!”
说着,他转身便走,去召集自己的人马。
日六延低头想了想,也觉得集中兵力更稳妥,尤其是要防备贺兰部可能的“变卦”或者“黑吃黑”。
他点了点头,说道:“嗯,为防万一,咱们三家也确实该抱团取暖,互相有个照应。”
说着,他也向李晓明拱了拱手,回去召集河西鲜卑部的人马。
送走这两个难缠的家伙,李晓明心中暗自窃喜不已。
事情似乎正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斛律敦也忙着去传令,让手下大军赶紧收拾行李、干粮、兵器,喂饱马匹,随时准备连夜出发。
李晓明也和陈二,回到了自己那两千“杂牌军”的驻地。
他叫醒库狄赤,低声叮嘱他,让大家暗中戒备,兵器不离身,马匹喂好,
一旦情况有变,便立刻随他冲出敕勒族大营,向北逃窜。
库狄赤虽然不明所以,但见李晓明神色凝重,也连忙点头答应,下去安排了。
安排完手下,李晓明自己也检查了一下马匹和长枪弓箭,心里盘算着最坏的情况:
若是贺赖艾头那边没能将匈奴人引来,或者引来了,但三家胡酋不按计划行事,
自己该如何带着这两千人,骤然突围跑路。
他脑子里正反复思量着......
这时,滇英却又找了过来。
他看见李晓明时,脸上先是一红,有些吞吞吐吐地道:“陈……陈叔,贺兰部的人马……果真要来么?”
李晓明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一动,便故意说道:“少将军,您这不废话吗?
若是不来,我不辞劳苦,奔波了一夜,所图何事?”
滇英搓着手,期期艾艾地小声说道:“那……那个……陈叔,你又许给贺兰部……多少草场?”
李晓明闻言,故意做出诧异的表情,笑道:“少将军这是说的哪里话?
人家贺赖纥老首领和拓跋单于是翁婿至亲,老丈人出兵救女婿,那是天经地义,要什么草场?”
滇英显然不信,撇了撇嘴,嘟囔道:“陈叔,先前去见那贺赖老头求援时,我又不是没在场。
不要草场,那贺赖纥老狐狸会愿意出兵?而且还出一万五千骑?
他怎会突然变得这么大方了?”
李晓明情知瞒不过他,见他纠缠这个问题,怀疑他是不是要去向斛律敦高密,
当下便收敛起笑容,正色问道:“少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咱们的关系,还有什么不能明讲的?”
滇英闻言,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凑近了些,嘻嘻笑道:“陈叔果然爽快!那我可就直说了。
你……你若真能做得了主,能不能也给我们羌部弄块草场?
不用多,也不用太好,
就在野狐岭以北,坝上那一块,随便划个一二百里,能让我们羌部有个稳定的牧马之地,也就心满意足了!”
他眼中充满了期盼。
见李晓明表情复杂,没有立刻答应,连忙又补充道:“我们羌部也不是白要!我们也是能出兵的!
五千……不,一万!
只要陈叔答应,我立刻快马加鞭回去禀报父王,调集一万羌部勇士前来助战!绝不比那三家差!”
李晓明心中暗暗叫苦:割地这事,本就是情急之下,顾头不顾尾的权宜之计,是饮鸩止渴!
以后怎么兑现得了?
若真能用这个法子解了五原郡之围,事后自己大概率得带着郡主跑路,以免事情败露后遭杀身之祸。
滇英父子与自己交情深厚,不同于贺赖纥和那三个唯利是图的胡匪头子,自己怎忍心骗他们?
但另一方面,滇英是斛律敦的妹夫。
倘若自己现在明说这是骗局,又怕他年轻嘴快,不小心泄露出去,那可就全完了!
想到此处,李晓明心中矛盾万分。
他只好硬起心肠,板起脸道:“少将军,先前我问你时,你又不肯出兵,
如今兵马都已凑的绰绰有余,怎能再割草场给你?”
滇英委屈道:“先前的事怪我,且请陈叔通融通融,若有了坝上的草场,以后再不必到处求人换马了。”
李晓明却依旧不松口道:“非是我不通人情,不愿帮忙。
只是……你们军都关距离此地路途遥远,你现在回去搬兵,一来一回,耗费时日,
只怕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等你的兵马到了,五原郡的仗恐怕都打完了。”
见滇英还要开口争辩,李晓明连忙冲着远处的陈二高声道:“陈二!咱们的人马收拾停当没有?马匹都喂饱了吗?”
借故转身跑开,留下滇英一个人站在原地。
滇英看着他陈叔的背影,悻悻地转身离去,心中十分后悔:“早知道当初就答应了……唉,亏大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斛律敦的大军已经基本收拾齐整,人马躁动,只等出发命令。
一个时辰后,营寨外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和喧嚣声。
乞伏敖领着乞伏鲜卑部的近万骑兵,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在敕勒族大营旁边勒马停住,人喊马嘶,好不热闹。
几乎前后脚,河西鲜卑部的近万骑兵,也在日六延的带领下,抵达了附近。
三家兵马汇聚在一起,月光之下,黑压压的一片,不知绵延了多少里,蔚为壮观。
三家首领倒也识趣,指挥手下在东侧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以便等会儿贺兰部的骑兵能够顺利通过,先行开拔。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贺兰部的大军了。
然而,众人站在夜风里,直等了一个多时辰,
往南的方向,依旧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更别说大军了。
日六延最先沉不住气了。
他站起来,焦躁地来回踱步,不时望向南边漆黑一片的夜幕,
终于不满地问道:“这都快五更天了吧!天都要亮了!
怎地贺兰部的崽子们还没个踪影?”
李晓明心里也是七上八下,怦怦直跳。
但他面上还得强装镇定,挤出笑容安抚道:“日六延首领莫急,稍安勿躁。
想来人家贺兰部是大部族,兵马众多,辎重粮草也多,收拾起来自然慢些。
况且从典农城到此,也有段距离,且再耐心等等。”
日六延重重地喘了口粗气,像是强压着火气,又耐着性子坐了回去,但眼睛却死死盯着南边。
又过了一会,远处的草丛里,野鸡都“喔喔”地打起鸣来。
乞伏敖也忍不住了,腾地站起来,粗声粗气地骂道:“娘的!天都快亮了!
莫不是贺赖纥那老东西在耍我们?说好的一万五千骑兵,影子都没见一个!
陈贤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看向李晓明,语气中已带上了怒气。
李晓明后背发紧,但依旧强笑着劝道:“乞伏首领勿急,勿躁。
许是……许是路上遇到了什么意外耽搁了,比如辎重车陷住了,或者整队慢了些。
再等等,说不定这会艾头将军呀,已经率军在路上了……”
“唉……活活急死个人!”
乞伏敖焦躁地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看了李晓明一眼,只得又忍住脾气,一屁股坐回胡椅上。
这时,陈二悄悄溜了过来,趁人不注意,用手轻轻戳了戳李晓明的后腰。
李晓明回头看了陈二一眼,心中哀叹一声:完了!贺赖艾头那边八成是出了变故!
要么是夜袭失败,被匈奴人识破;
要么是没能成功引诱追兵;
自己的一番心血,连哄带骗,好不容易凑起来的“四路大军”,八成要化作泡影了!
到了这时,他也不得不面对现实,开始做最坏的打算。
他冲陈二使了个眼色,微微点了点头。
陈二会意,心领神会,转身悄悄离开,去通知库狄赤和那两千杂兵,让大家做好准备,随时打马跑路。
李晓明又强撑着,陪着三个胡酋坐了一会。
见三个人都闭着眼,像是在打瞌睡,
他悄悄站起身,假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慢慢转身,扭头便想走。
“贤王哪里去?!”
一声冰冷的喝问突然从背后传来。
李晓明吓得浑身一哆嗦,他僵硬地回过头,只见日六延、乞伏敖、斛律敦三人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哪里有一丝睡意?
个个目光炯炯,像三只盯着猎物的饿狼,死死地盯着他。
日六延斜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贤王这是要亲自去迎接贺兰部的大军吗?
不必劳烦贤王大驾,我自会派人前去打探。”
斛律敦看了看日六延,又看了看脸色发白的李晓明,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
他沉声问道:“陈贤王,这天可就要大亮了!贺兰部的人马,到底还来不来?
你……你该不会从头到尾,都是在骗我们吧?!”
乞伏敖腾地从胡椅上站起来,凶相毕露,他冲李晓明恶狠狠地道:“姓陈的!
老子为了你许下的那二百里草场,一夜没睡,眼巴巴地等到现在,把儿郎们从被窝里拉起来,折腾得人仰马翻!
若到头来是你诓骗老子,老子可不依你!”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空气仿佛凝固了。
三个胡酋的目光如同六把刀子,牢牢钉在李晓明身上。
李晓明额头上冷汗直冒,心想:这可怎么办?
这下不仅四家联军的图谋功亏一篑,自己眼看也脱不了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