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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二抬起头,看着李晓明,先是笑了笑,随后正色道:“大当户,我且问您一句。

您若真是到了不得不跑路的那一天,会不会带上您那些蛮兄弟走?”

李晓明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解释道:“王吉、沈宁他们……他们终究是汉人,

我若跑路,自然不能把他们留在这草原上……”

“那就是了。”

陈二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地道:“大当户,我和潘石毅、林兰,虽是胡人,

可我们自幼生长在关中,说汉话,习汉俗,与您的那些汉人兄弟们,又有什么分别?

况且……”

他看了一眼李晓明,又低下头,声音低沉却清晰:“况且,我们哥仨私下里早就说好了。

我们三个,没什么过人的本领,乱世之中,不过是微如草芥。

当年跟着刘赵皇帝时,我混到头也不过是个小小的佰长,石毅和林兰更是寻常小卒。

我们这样的人,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求存活命,已属不易,又哪里敢奢求什么荣华富贵?”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当初我们的胡人皇帝,从虎牢关败退时,把粮草辎重尽数运回了洛阳,没给荥阳留下一粒粮食!

在他眼中,我们这些被留下守城的胡人兄弟,不过都是些可以随意舍弃的卒子,死活都无关紧要!

后来……后来荥阳城破,守军兄弟都被石虎那屠夫所杀……

这消息若是传到我们那位皇帝耳中,只怕他非但不会掉一滴眼泪,反倒要责怪我们未能守住城池,损了他的颜面!”

陈二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闪动,只是紧紧盯着李晓明:“后来,我们遇到了大当户您。

您将我们兄弟从石虎的屠刀下救出,待我们亲如手足,平日里同甘共苦,从无贵贱私心。

上次在来草原的途中,潘石毅遭了那宇文秃子的毒手,受了重伤。

便是再艰难,您也从未动过抛弃他的念头,还让青青妹子悉心照料,直到他康复。

将心比心,我们哥仨的心也是肉长的,

岂能不知,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之中,能遇到您这样真心相待的主上,

这份情义,实比金山银山更贵重!”

他用力抹了把脸,斩钉截铁地说道:“因此,今日我把话摆在这里:

您若是真要走,无论是升官发财,还是亡命天涯,我们哥仨也愿誓死追随,绝无二话!

是福是祸,我们兄弟都认了!”

李晓明怔怔地听着,

他与陈二、潘石毅、林兰相处日久,却从未想过,匈奴人也能如此动情地,说出这般“肉麻”的话语。

陈二这一番话,像一股暖流,也让他的眼眶不禁有些发热。

他紧紧握住陈二的手,声音也有些发涩:“今天听兄弟这一番肺腑之言,我方知自己先前所思所想,竟是狭隘了,竟未能真正明白你们的本心。

这事……怪我。”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说道:“你们既是这样的真情厚义,把我陈祖发当做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

那我陈祖发在此对天立誓:无论日后是飞黄腾达,还是落魄江湖,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必带着你们兄弟三人!绝不相负!”

他语气缓和下来,又笑道:“别的不敢夸口,就凭我这点聚财糊口的本事,让咱们兄弟几个吃饱穿暖,总是不在话下的。

万一将来在外面实在混不下去了,咱们就回我的汉复县去!

关起门来,过咱们的小日子。春夏出游赏景,秋冬围猎饮酒,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总也能逍遥快活!”

陈二闻言,猛地挣脱李晓明的手,后退一步,纳头便拜,哽咽道:“大当户!有您这句话,陈二就放心了!

我代石毅、林兰,拜谢大当户大恩!

今后赴汤蹈火,唯大当户之命是从!”

“快起来!兄弟之间,不必行此大礼!”

李晓明连忙起身,将陈二扶起,替他拍去膝上的草屑,动情道:“咱们是兄弟,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陈二用力点头,他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大当户既然心中已有打算,那我便安心了。”

“贺赖艾头将军回去调兵,估计傍晚时分就能率大军赶到。

今夜,咱们要连夜赶路了。快去睡一会吧!”

陈二答应一声,转身找地方休息去了。

李晓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也没了继续练功的心思,便也躺在草地上睡下。

一万五千兵马,不是个小数目。

集结、整顿、配备口粮、准备备用马匹、安排行军序列……诸多琐事。

贺赖艾头虽心急,却也需时间安排妥当。

直到日头西斜,将近黄昏时分,南边才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早有派出的探马飞奔回报,贺赖艾头率领贺兰部一万五千精锐铁骑,终于赶到了!

斛律敦、乞伏敖、日六延三人早已得到消息,催促手下将行装收拾停当,在黄河岸边列队上马,整装待发。

加上贺兰部的兵马,近五万骑兵汇聚在黄河西岸,人喊马嘶,黑压压一片,几乎望不到边。

“贤王!三位首领!艾头来迟,让诸位久候,恕罪,恕罪!”

贺赖艾头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就在马上朝着李晓明以及三位胡酋抱拳行礼,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李晓明连忙在马上拱手回礼,高声道:“艾头将军言而有信,说到便到,何罪之有?将军辛苦!

只是军情紧急,五原郡距此尚有七八百里之遥,还需得昼夜兼程,快马加鞭驰援才是!”

斛律敦骑在马上,活动了一下臂膀,哈哈笑道:“昨晚厮杀一场,睡了半天,这会儿正精神抖擞,浑身是劲!正好连夜赶路。”

乞伏敖也瓮声瓮气地说道:“连夜赶路好!省得白日里太阳毒辣,晒得人发昏。走吧!”

日六延嘟囔道:“早些宰了六修那贼子,早些分了草场,大伙也早些安心。

别磨蹭了,快走快走!”

于是,在低沉悠长的牛角号声中,近五万大军开拔动身。

此时已是日暮时分,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

浩荡的骑兵洪流,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沿着黄河西岸,向着北方滚滚涌去。

铁蹄践踏大地,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连黄河奔流的哗哗声都被彻底掩盖。

一眼望去,黑压压的骑兵队伍蜿蜒如龙,旌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刀枪反射着夕阳的余晖,寒光点点,杀气盈野。

大军从日暮时分开始急行军,马不停蹄,一直奔行到第二日天色大亮。

此时,他们已经绕过了黄河西段的一个大弯子,接下来的路程,便要转向正东方向,直扑五原郡了。

连续一夜的奔驰,即便都是精锐骑兵,人马也已是疲惫不堪。

李晓明虽心急如焚,却也知欲速则不达,只得同意在黄河岸边短暂休整,埋锅造饭,让人马稍事喘息。

他自己却是食不甘味,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日子:离开五原郡时,与拓跋义律约定,七日之内必率援军返回。

如今算来,已是第五日了。

虽然成功搬来了四路援军,声势浩大,但照目前这行军速度,即便不再耽搁,恐怕也还需要三四日才能抵达五原郡城下。

万一……万一就在这三四日里,五原郡城防被攻破了呢?

想到这个可能,李晓明便觉得喘不过气来。

别人或许还好,可一旦城破,郡主、青青、公主三个女孩可怎么办?

想到她们可能面临的绝境……他便坐立不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大军只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李晓明便再也按捺不住,跑去催促几位首领再次出发。

好在贺赖艾头记挂妹夫拓跋义律的安危,真心着急;

而三个胡匪头子,则满心惦记着那二百里草场,生怕去的晚了,拓跋义律身死,草场泡汤。

因此,李晓明一催,他们便顺水推舟,下令继续行军。

近五万大军再次开拔,昼夜不停,又强行军了三日。

李晓明掐指一算,从离开五原郡至今,已是整整八日!早已超过了约定的七日之期!

他心中实在是忐忑不安,嘴角都急得起了好几个燎泡。

他忍不住地想象:大单于和城中守军、百姓,眼巴巴地盼了七日,却不见援军踪影,该是何等的绝望?

最怕的是,城已经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