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明只得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一脸急切的滇英,问道:“我说少将军,眼看大军就要开拔了,还有何要紧事?这般火急火燎的,”
滇英绷着一张脸,显得颇为紧张,带着质问的语气道:“陈叔!我要从这里赶着马回军都关了!
临走之前,最后问你一句,那草场……你到底给是不给?
若你能给咱们羌部划些草场,我回去便立刻向父亲禀报,尽起我羌部精锐,星夜兼程赶来助战!
可……可若是你真这般绝情,一点好处都不肯分给我们羌部,
那……那咱们以后就一刀两断,再不相见!”
说完,他梗着脖子,死死盯着李晓明,等待答复。
李晓明心中暗自叹气,果然又是这事。
他早就料到滇英会来纠缠,不禁苦笑着摇头:“我的少将军呀!
不是我不答应你,只是等你回去禀报令尊,再整顿兵马,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到时候仗都打完了,尘埃落定,哪里还有草场分给你们?
不如此事就此作罢,
等打完了仗,我在大单于面前多多美言,促成拓跋部与你们羌部互市通商,互惠互利。
到时候你们有了稳定的交易渠道,还愁换不到好马吗?”
滇英闻言,一下子跳起脚来,指着李晓明的鼻子生气道:“陈主簿!好你个不讲情义的陈祖发!
你……你忘了我父亲当初是怎样对你的了吗?
他老人家与你称兄道弟,视你为挚友,好酒好肉地款待了你多少天?
你……你倒好,转眼就弃我们羌部而去,投奔了拓跋部,
这也就算了!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可如今你大权在握说话管用!你把好处许给敕勒人、许给乞伏部、河西鲜卑部!
却偏偏不肯给我们羌部划哪怕一小片草场!
你……我看你……你就是个见异思迁、贪恋女色的小人!”
旁边的陈二听得直皱眉头,忍不住上前劝道:“少将军!你怎能这样说我家大当户?
他不是这样的人!这事……唉,其中另有隐情……”
李晓明见滇英气得口水都喷出来了,显然是动了真怒,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无奈。
他心想:那所谓的“划草场”,根本就是镜花水月,骗那几家胡酋的!
现在答应了你,到时候兑现不了,你岂不是更要骂我是言而无信的小人?
但这话又不能直接对滇英说。
正犹豫间,滇英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铁了心不肯答应,便重重地“哼”了一声,气鼓鼓地转过身要走。
李晓明咬了咬牙,突然出声喊道:“少将军且慢!先别急着走!”
滇英立刻停下脚步,飞快地转过身,直直地盯着李晓明!
李晓明走上前几步,摆出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架势,板着脸道:“少将军,你好大的脾气!
我与你父亲乃是兄弟,你怎地如此对长辈说话?
你莫不是忘了,当初在阴山白道,我是如何拼了性命,将你从拓跋六修手中救出来的?
你父亲临行前,又是如何叮嘱你,叫你听我的话的?”
滇英听了这番话,脸上一红,别过头去,嘴里含糊地道:“那……那些事,一码归一码……我对陈叔你,并无不恭敬之处。
只是……只是你将天大的好处都许给那些外人,却不肯给我们羌部哪怕一根羊毛!
这……这也太叫人气愤不过!”
李晓明又变了脸,摇头笑道:“好好好,不就是野狐岭外面的那片草场么?
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也看在你我叔侄一场的情分上,就……就划给你们二百里!
这下总行了吧?些许草场,能算得了什么大事?”
滇英闻言,大喜过望,
他连忙上前几步,朝着李晓明深深一揖,激动地道:“多谢陈叔!非是小侄无礼顶撞,
实在是我们羌部失了牧马之地后,再也养不出像样的好马了!
若能得这二百里水草丰美之地,补上这块短板,我们羌部日后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陈叔,您真是我们羌部的大恩人!”
说着,他手脚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两张羊皮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递到李晓明面前。
纸上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一些条款,正是关于割让野狐岭外二百里草场给羌部的文书。
滇英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讪笑,嗫嚅道:“陈叔……这个……还得请您画个押,留个凭证……嘿嘿。”
李晓明一看,故作不悦地推脱道:“咱们叔侄之间,还用得着弄这个??”
滇英满脸通红,尴尬地搓着手,赔着笑道:“陈叔见谅……俗话说……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有了这个,我回去也好跟父亲和族中长老们交待……免得他们不信……”
李晓明心中暗笑,面上却装作无奈的样子,叹了口气,接过那两张文书略略看了一遍。
随即抬起头,正色道:“好吧,既然你要‘亲兄弟明算账’,那咱们就按规矩来。
这草场可以划给你们,但你需得按我的安排用兵,方才有草场。
而且,还有两件小事,需要你帮个小忙。”
滇英闻言,脸上笑开了花,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陈叔放心!如何用兵,但凭您吩咐!
莫说两件小事,就是二十件,只要我滇英能做到,绝无二话!”
李晓明点点头,招手让滇英附耳过来,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交待了一番。
滇英听得连连点头,再次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承诺道:“好!出兵之事,我回去后便立刻与父亲商议!总是能办得成的!
至于那个石瞻,我看他也不是个坏人,我回去就劝父亲放了他!
最后一件事,不过是说句话的事,包在我身上!”
李晓明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中却叹了口气。
他提起笔,在那两份羊皮文书上签了字,又郑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心中暗想:我虽是画了押,许了诺,但这草场……到时候你们羌部能不能拿到,就看天意了。
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集中力量先将大事办成罢了。
滇英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两份按了手印的文书,仔仔细细地吹干墨迹,然后贴身收好。
他兴奋得手舞足蹈:“有了野狐岭外这二百里草场,我们羌部不但有了优质的牧马地,
族人们也算是进退有据了,上谷郡三县之地,不再是两头堵了!
这回……这回可真是多谢陈叔了!”
他对着李晓明又是深深一揖。
就在这时,一名会讲汉语的胡人小兵,从北面阴山脚下急匆匆跑了过来,
他对着李晓明躬身行礼,用生硬的汉语说道:“贤王,我家首领有请,请贤王过去议事。”
“前面带路。”
李晓明和陈二、滇英一起翻身上马,跟着那小兵,朝着北面阴山脚下驰去。
只见山脚下的一片石滩上,斛律敦、乞伏敖、日六延、贺赖艾头四人,正坐在大石头上,似乎在商议着什么。
看见李晓明到来,贺赖艾头率先站起身,对着李晓明拱了拱手,神色郑重地说道:“陈贤王来得正好。
五原郡距此地已不远,急行军一日便可抵达城下。
估计最迟今日傍晚,我军就可能与拓跋六修的叛军接战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我军人数虽众,有近五万之师。
然数万大军协同作战,非同小可,绝非一拥而上那般简单。
非得上下齐心,将众人拧成一股绳,号令统一,进退有度,方可发挥全力,一击制胜。
因此,在下将各位首领请来,一同商议商议,看看这仗,究竟该如何打法?”
李晓明连忙拱手回礼,正色道:“艾头将军所言极是,正合我意。
数万大军作战,若各自为战,步调不一,无异于乌合之众,徒增伤亡,难竟全功。
我也正有意与诸位首领商议此事,定个章程出来。”
李晓明话音刚落,乞伏敖便不耐烦地嚷嚷起来,声音如同破锣:“这有什么好商议的?
以老子看,咱们有这么多人,五万铁骑!
大伙不用多想,直接一窝蜂赶过去,见到叛军就一阵大砍大杀!
凭咱们的兵锋之盛,那拓跋六修纵有三头六臂,也必然抵挡不住!
何必在这里啰啰嗦嗦,耽误功夫?
早点打完,早点分草场回家喝酒吃肉,岂不快哉?”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日六延却皱着眉头出声反驳道:“乞伏敖,你这话讲得不对!打仗不是比谁人多!
兵书上说,‘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勇而在谋’!
我早年游历河西时,曾听汉人老者讲过古,说他们汉人前朝有个叫王莽的皇帝,坐拥数十万大军,结果却被一个叫刘秀的,领着几千人就给打得落花流水!
这就是以少胜多!
眼下那拓跋六修,手下也有过万的精锐骑兵,还有盛乐、平城两座大城,
况且我听说那厮本人骁勇异常,有‘弓枪双绝’的名头!
咱们切不可大意轻敌,须得谨慎用兵才是!”
日六延虽然长相粗豪,但向来心里有事,会打小算盘。
乞伏敖还没想好怎么反驳,
旁边的斛律敦却先嗤笑一声,出言讥讽道:“我说日六老鬼,看你平时咋咋呼呼的,怎地到了真章上,却如此胆小如鼠?
行军打仗,讲究的就是个气势!
应当一鼓作气,乘胜而进,势如破竹,摧枯拉朽!
以老子看,也不必商议什么鸟章程了,
就按乞伏敖所言,大伙快马加鞭,赶到五原城下,并肩子一起上,乱拳打死老师傅!
早些打胜了这仗,早些分了草场,各自心安,岂不是好?”
说到这里,斛律敦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哎哎……对了,老子还有一事,事先言明!
那拓跋六修狗贼,杀了我妹子,此仇不共戴天!
若在座各位,有谁能阵前杀死或者生擒那拓跋六修,为我妹子报仇雪恨!
我敕勒族愿意出一千匹好马作为酬谢!决不食言!”
日六延一听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忍不住发脾气道:“打仗这事,关乎数万儿郎性命,岂能儿戏?
若是没个章法,乱哄哄地一拥而上,各打各的,
就算最后侥幸胜了,只怕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你们两个家伙,只顾蛮干,毫无远见,真不知道这首领是怎么当的?”
乞伏敖被日六延贬低,顿时火冒三丈,反唇相讥道:“日六老鬼!你若有远见,有本事,
又怎会被那西凉张氏从河西赶出来,像丧家之犬一样跑到这里来打秋风?”
斛律敦也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帮腔,嘿嘿笑道:“嘿嘿嘿……就是就是!
老子还听说,不光是凉州的张氏打你们,
就连陇西的羌族姚氏,也时不时找你们麻烦,把你们赶得东奔西跑,是不是啊,日六延首领?”
“你……你们!”
日六延被两人一唱一和,揭了老底,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他额头青筋暴起,猛地站起身,指着斛律敦和乞伏敖,怒喝道:“哼!你们两个,若是存心找茬,不愿合力对敌,那不如就此散伙,分道扬镳!
这仗,老子不打了!草场,老子也不要了!”
李晓明看得心急火燎,生怕这三位鲁莽之徒真的当场闹翻,
他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几人中间,苦口婆心地劝道:“诸位!诸位首领!且息怒,听我一言!
大伙远道而来,一路上翻山越岭,辛苦跋涉,所为者何?
不就是为了击败拓跋六修,分得草场,壮大部族吗?
眼看就要到五原郡,大功即将告成,怎能因几句口角,就说散伙就散伙?
咱们不过是商议进军方略,就事论事便可,又何必互相攻讦,伤了和气?”
贺赖艾头也站起身,沉声附和道:“陈贤王讲得没错!兵者,大事也!
眼下大敌当前,正需咱们勠力同心,共克强敌才是!
切不可在紧要关头,自乱阵脚,又起内讧,白白浪费了这大好战机!”
日六延听李晓明和贺赖艾头都这样说,心中也冷静了几分。
他暗自思量:是啊,斛律敦和乞伏敖这两个混蛋,在阴山西侧都有自家的领地和部众,进可攻退可守。
若是真散伙了,他们大不了退回老窝,损失不大。
可我日六延呢?我是率众从河西千里跋涉,穿越茫茫大漠才来到这里的,
眼下部众疲惫,补给困难,若是就此一无所获地回去,如何向族人交待?
想到这里,他只得强压下怒火,忍气吞声地又坐了下来,只是脸色依旧铁青。
斛律敦和乞伏敖见一番挤兑,压过了日六延一头,不禁心中得意,鼻孔朝天。
见气氛稍微缓和,李晓明转向贺赖艾头,虚心请教道:“不知艾头将军,对此战有何高见?
贺兰部与拓跋氏关系密切,想必对拓跋六修及其部众了解更深,还望将军不吝赐教。”
贺赖艾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神情严肃地说道:“诸位,切莫轻敌。
我贺兰部与拓跋部世代联姻,对其内部情形知之甚详。
那拓跋六修颇有韬略,善于用兵,非是莽夫。
其麾下也不乏姬阳、范旭等猛将智士。
我军虽众,但若轻敌冒进,调度失当,未必能稳操胜券。
还需从长计议,谋定而后动,方可确保进军顺利,一战功成。”
一直在旁边静静聆听的滇英,此时突然上前一步,拱手说道:“诸位首领,小子冒昧,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目光转向这个年轻的羌部少首领。
贺赖艾头温和地道:“少将军但说无妨。”
滇英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昨夜我军遇袭,乱作一团,幸亏来袭的只是匈奴残兵,战力不强,这才有惊无险。
可若是来袭的是拓跋六修的精锐主力,以昨夜那般混乱情形,只怕我军要吃大亏!”
他顿了顿,看到几位首领都盯着他看,才继续道:“究其原因,便是我军虽众,却号令不一,各行其是!
眼下大军之中,有敕勒族、乞伏鲜卑部、河西鲜卑部、陈贤王麾下的拓跋部兵马,还有贺兰部铁骑,共计五家!
昨夜扎营时,我便留意到,你们五家仍是各自为政,胡乱扎营,互不统属,更无协同防备。
探马斥候也是各派各的,混乱不堪。
一旦有事,便是昨晚那般乱象,令不能行,禁不能止,如何对敌?”
“有道是,旁观者清。
小子以为,要想干脆利落地打一场大胜仗,你们这五家联军,非得军令一致,进退有序不可!
否则,人数再多,也不过是一盘散沙,乌合之众!”
他环视众人,最后抛出了自己的建议:“依小子浅见,不如你们五家,共同推选出一位德才兼备之人,暂为‘五部盟主’,总揽军事。
攻打五原期间,大伙暂时都听盟主号令行事,方可步调一致,大军协同,如臂使指!
不知诸位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