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阖闭,锁不住场外山呼海啸般的声势。
那喧嚣狂热的声浪穿过缝隙,涌入这道略显幽暗的狭长通道内,与此刻这里的静谧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极反差。
一众场内勤务人员分立在通道两侧,目光不约而同望向廊道深处——
一缕青烟袅袅。
它从一座放置在地上、雕纹繁复的青铜捧炉中升起,青烟从炉口升腾,缠绵交织。
清幽香氛自廊道中弥漫。
旁人只是嗅到,便觉得精神抖擞,形神聚拢。
勤务们的瞳孔微震,看向了捧炉周遭。
数十道身影正围着捧炉盘膝静坐,闭目调息,任凭门外喧嚣贯耳,各自岿然不动。
多数人身着海青色的大褂,褂上绣着不同的图案,有绕云巍峨的山峰,也有腾云驾雾的仙鹤。
唯有寥寥数人身披白羽裁就般的素白外衫,头饰也更加随性迥异,别具风骨。
有人发髻斜插一截尚带着青嫩新芽的枯枝,绿蔓缓盘身躯,红花开于身侧,山野随性扑面而来。
有人端正束着温润美玉雕琢的冠冕,宝光内敛,一看便知价值连城,神情威严端庄。
还有人不束冠巾,乌黑长发随性散落肩头,落于耳畔,也遮面前。
半晌。
头戴玉冠的修士率先掀开眼帘。
绵长浊气自他口中徐徐吐出,精纯磅礴的灵力顺着鼻腔喷涌而出,在半空凝成细碎噼啪游走的淡紫雷光。
他叫张景玉,阐圣张姓,乃观内真传。
阐圣观主修雷法,他自然也深耕此道,且在擅长该属性的年轻御灵师中还有些威望。
此刻。
他缓缓扫向接连睁眼的众人,眸中紫光令人触之低首,响起的声音更是如同滚雷般荡于廊内:
“谁先登台?”
话语低沉,他环顾一圈,最终将视线锁定在一处。
那是披发之人所在的位置。
自古神州道门正统尽出于小牛山,细划分则为‘三内观’和‘外百观’。
百观以真我、阐圣、截天为主,三内观执掌道脉,这是不争的事实。
数千载道统传承,从未旁落过外百观,只是三座大观之间的位次高下,经常发生变化。
如今。
论顶尖战力,三观之中以阐圣观观主【东公】稳居高座。
可若论新生代天资潜力,他张景玉坦然承认,自己比起截天的这一代李姓的年轻真传,确实略逊一筹。
毕竟后者早前在小牛山举办的普天大醮之上登台演法,便被三观三公齐齐称赞,正式钦定为同辈三观弟子中的三师兄。
依山中古例,对方便是截天观将来的观主。
即便他张宝玉入道更早、年岁更长,也必须尊称对方一声师兄,世事皆由对方定夺。
好在他并不抗拒这一点。
这并不是他心胸坦荡,心无芥蒂...而是李鹤的修行与心性,确实值得他信服。
何况三观同气连枝、享誉天下,本就不分彼此。
张景玉微微抬首,丰神俊秀,神色从容:“李师兄,你定人吧,子鹿愿打头阵。”
子鹿是他的表字,也是他的号。
不远处。
散发遮面的人像是刚刚听见声音,随手拂开散乱遮眼的黑发,露出那一眼便叫人记忆深刻的绝世容颜——
他目光坚毅,炯炯有神,像要刺穿黑暗的黎明曙光....的豆豆眼。
他唇瓣温润,天雕地凿,能让人拥有极大的安全感....的香肠嘴。
数道视线齐刷刷的汇聚过来,瞬间陷入诡异的静默。
有几名道人慌忙偏头避让视线,肩头难以自控地轻轻耸动,似是强行忍耐什么。
也有人聪明绝顶,先一步闭上眼睛,装作疲乏。
还有人不避不让,看似注视对方,但若仔细观察,他们的视线正紧紧的锁定在对方身侧微毫之处...总之就是不予对视。
没办法。
他们已经看了对方很久,但始终都习惯不了这无与伦比的视觉冲击力。
李鹤恍若未觉,敛神沉吟。
可他越严肃,周遭的人越难克制笑意。
不过几息,便有淡淡笑声隐晦响起。
端坐肃穆的张景玉刹那间皱起双眉,猛的扭头看向声音来源,目光锋利至极。
就连始终闭目养神的插枝道人,也缓缓睁开眼睛,露出一双唯有眼白,瞳孔也如此的纯白眼眸。
绿蔓红花点缀,让他看起来显得格外恐怖。
隐晦笑声戛然而止,数人自知错事,赶忙低下脑袋。
好在李鹤及时的抬起手臂,道:“二位师弟,【道幡】上有没有发生变化?”
“没有。”
张景玉直截了当道:“幡布上推衍出来的内容,一如既往。”
李鹤默默点头。
一如既往,那就说明奉天还是会让宗邯当先。
他们三观推演能力其实不差,古早时期更是差点完全占据【卜卦】这条分支的市场,但最终还是被对方独立出来。
自打那时起,三观便逐渐放弃了推衍的本领,只专精于道法,因为虽然还有些推衍的心经,但也未必精准。
好在三观除了心经之外,存在于神州的时间足够久,因此宝贝也足够多。
道幡,便是一种搭配着独有心经,可极大程度提高推衍成功率的东西。
这东西他们已经测试过很多次了。
就连奉天对南疆,南疆还在猜测对面谁先登场时,他们在场外就已经用道幡确定了姜峥的首发。
“既然如此...宗邯并非庸人,其灵兽的特殊性让它难以对付,但避开【监斩场】,远距离输出,恰恰是我们的优势。”
“想要赢奉天,诸位不要抱有类似幻想,两位三品已然不是我们能够对抗的选手,但...”
李鹤话语停顿,道:“平白投降,师门蒙羞。”
众人身型前倾,呼吸渐渐沉重起来。
“我山是天下道魁,山中百观奇门无数,三观三绝称巅,如今众目睽睽,总是要拿下几人,争点面子出来...”
话落。
豆大眼睛巡视众人,突然定在一处。
下一秒。
“甲乙!”
远处。
一道身着黄褂的身影缓缓起身,大饼脸,脸色古波无平。
背上也系着一柄平平无奇的桃木剑。
他叫林甲乙,小牛山外百观之一的【三茅观】真传弟子。
“论底蕴,你逊色宗邯,但好在贵观通晓雷法,场地抽取的环境也是‘奔雷天’...”
“贵观的独门心经更是抑制鬼类,那监斩官便是现世亡魂,你也平白多出几分胜算,敢去吗?”
林甲乙也不言语,只是淡淡点头。
李鹤望向铁门方向,系在那里的铁锁链已经摘离,外面的喧嚣也达到了极致。
显然,场地已经准备好了。
“那你去吧。”
林甲乙毫不迟疑,转身朝着外边走去。
铁门轰然落下,林甲乙抬脚踏向地面,身影一荡就飘了出去。
诸多视线在通道内紧紧跟随,眼中不乏有鼓舞打气之意。
李鹤盘膝不动,再次低眉思索。
在他的预料中,奉天应该是不会搞什么幺蛾子出来的,也该让其他人练练兵了,总不可能每一次都让姜峥出来吧?
更何况道幡也不会出错,推衍个低品御灵师有什么难的...
李鹤微微松了口气,瞳孔却突然顿了一下。
哎?
他僵住一瞬,豆大的眼睛睁到了花生大小。
等一下,好像哪里不对...
下一秒。
观众席上先是轰隆一道雷响,紧接着突然拔高数十倍的欢呼声让他心中咯噔一下。
他骤然抬头,眼中只见一道非常熟悉的身影正迅速朝他们飞来。
哗啦!
紫雷呼啸而过,张景玉闪至李鹤身前,一掌就拍在率先飞来的硬物上。
那是一把断掉的桃木剑。
紧接着结实的地面忽然像是有生命般起伏,将随后飞来的身影包裹。
后者像是掉在了蹦床上,虽然抵消了大半的冲击,但胸前已然焚毁裸露出来的雷伤散发着焦味,让他脸色煞白,仰头就是一口鲜血喷出,眩晕过去。
张景玉眼神微眯,心下暗道不妙。
他让开位置,李鹤站在中央,插枝道人立在另一侧,三双眼睛直视远方——
一只侧视的猩红眼眸,几乎占满了通道的大门,将射进的光芒遮掩。
它看了好一会儿,才缓慢挪动身躯,露出更远方向,站在那里始终不曾移动着的少年。
“不好意思。”
少年对着他们颔首,有点歉意:“思来想去,还是准备拿个全勤。”
“请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