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退回一分钟前。
讲武堂出战通道内人声鼎沸。
不少人围拢在一处推杯换盏，笑语连连，远处值守的勤务人员神色古怪地望着这边，完全不见半点演武在即的紧张气息。
不知是谁就地铺了张印着卡通图案的野餐垫，薯片、果干、瓶装饮料堆得满满当当。
众人三三两两席地而坐，一派悠然自在。
人群分成两拨。
一部分人频频抬头望向通道外，偏爱直面赛场厮杀带来的强烈冲击；另一拨人懒得反复扭头张望，目光牢牢锁在通道墙面悬挂投屏的设备上。
宗邯抱臂站在旁边，不吃不喝，只是静静望向前方。
“尝一尝？”
耳边传来动静，宗邯扭头，望见一根递过来的牛肉干。
孙羊瑞朝着他温和地笑，道：“待着也是待着，还不如一边看一边吃点什么。”
对某些人而言。
吃东西的时候不看点东西，又或者是看东西的时候不嚼点什么，都等于没吃或者没看。
孙羊瑞就是这种情况的代表性人物。
宗邯淡淡看着他。
孙羊瑞正要尴尬地放下手臂时，指尖一轻，风干的草原牛肉干已经消失在了他的手中，出现在了宗邯的嘴里。
他咬得嘎吱嘎吱响，像是把谁当成了这块肉。
宗邯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多谢。”
孙羊瑞露出笑容，余光却朝着斜后的方向瞥去。
他那敏感又温柔的性格，让他领先于所有人，迅速察觉到了某种情况的出现——
自姜峥离开通道开始，那里原本待着的李敖再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来。
孙羊瑞微微停顿，心底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虽说双方性情迥异，私下里也鲜少沟通，但总归两人之间是没有嫌隙的。
让出身小牛山的对方亲眼目睹道院大败的场景，于情于理应该都不好受。
孙羊瑞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非常理解这种情绪，因为他也曾产生过这种感觉。
他扪心自问。
倘若今日惨败的是江东财政，哪怕自己真正牵挂的只有大哥一人，也难免心绪低落。
想到这里。
孙羊瑞心底里甚至先一步地升起了些许难过。
他始终没有回头看，是因为他明白这个年龄段的大家，并非都像姜峥一般能够接受所有情绪的产生，也可以坦然接受所有人的注视。
对李敖而言，或许并不想让大家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对方太伤心了。
他俯身从垫子上拿起一袋薯片，正想找个自然的时机递过去，余光却瞥见后方静坐的身影动了。
那人缓缓起身，擦着他的肩头往前走。
怕是终究忍不住了吧？
孙羊瑞心中愈发恻然，明明告诫自己要尊重对方的自尊，视线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转了过去。
“李敖，我懂你...”
孙羊瑞话音未落，视线落到对方身上，虎躯一震。
不对。
眼前哪里是他预料中黯然神伤的模样？
在他眼前只有一位试图将嘴角咧到眼梢，正佝偻着身躯发出诡异怪笑，端着手机缓步靠近墙上屏幕的伪人。
“假设师兄战败后心性崩溃从此告别御灵师行业选择全身心沉浸在外卖众包里师父疯狂规劝但于事无补最终将目光放在我身上并下一次普天大醮中当众宣我继任三观师兄之位而我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克苏鲁的低语里掺杂着不可言说的桀桀之音，孙羊瑞脆弱又单纯的心灵在这一刻宣布进化。
他并不知道李敖怎么了。
但他大受震撼。
他错愕又茫然地看着原本木讷的同学，狂笑着的掏出自己的手机——
那极其富有年代感的铃声格外嘹亮。
然后看着对方绽放歪嘴龙王般的笑容，压制着自己的嗓音，对着话筒低沉道：“死了是小事，以后别给我外卖弄没了就行。”
“准时宝认不认师兄这事儿他不好说啊。”
...
混账！
想我堂堂符箓行走，这辈子都不可能去送外卖的。
李鹤一把将手机摔在地上。
再抬起头时，他深吸一口气，紧绷的心绪反倒松弛了不少。
截天观这一代弟子不少，但如果不算外门，能够走进内堂的拢共也就只有四个人。
李敖是里面年龄最小、天资最差的师弟。
很多年前，李鹤第一眼看到这个小师弟的时候，还非常的不喜欢对方。
在当时那个年龄段，有很大原因是因为李敖跟他们不同，是唯一出生在山外的入室弟子。
在对方刚刚被师父带上山来的时候，他们俩堪称一天三小打，三天一大打。
从来都是他压着李敖猛揍。
所以他相信当年的他无论如何也猜不到，有朝一日，他竟然能跟对方的关系处到最好。
竟然为了刺激我的战斗欲望，而对你敬爱的师兄口出狂言吗？你小子...
想到这里。
李鹤笑着摇了摇头，满脸都是欣慰。
真不枉费我没事总跟师父说你拿手机下片的事情啊，你也是终于明白师兄的良苦用心了。
主要是纸抽天天用，师兄真顶不住师父越发探寻的目光啊。
好在，孩子长大了。
既如此...
李鹤深吸口气，看向前方的视线逐渐凝神。
当师兄的，怎么能在师弟面前，对险境望而生畏呢？
在普天大醮被立为三观三师兄之后，依照牛山历来的规矩，他就是三观共有的登堂弟子，可学习其他两道绝技。
若身怀三种绝技且皆入门并同时释放的话，若释放者处于品境巅峰，可临时获得超越该品境的灵气纯度，并持续一定时间。
化吾和敕令，李鹤都有所涉猎。
虽称不上融会贯通，但也已经足够了。
去年他便能勉强将三门功法合一，只是维持时间太短，实战中毫无用处。
而今两门秘法皆有精进，三合一状态已能稳定维持在十五至二十秒之间。
若只是单纯的假境界晋升，其实三合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
因为假晋升之后，你释放灵术的威力提升，但损耗也会有所提升，而假晋升增加蕴槽含量的效果不尽如人意。
因此说是十几秒的真男人，实际上算起来可能还达不到这个时间。
但李鹤不同。
他的【有无相生】，可以充分的弥补这一缺陷，甚至把这缺陷变成优势——
接下来的十几秒，他便能化作毫无杂念的灵术炮台，倾尽全力发起猛攻。
这般打法，倒是和奉天讲武堂某位人物不谋而合，但这也是他如今有可能取胜的唯一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