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迈巴赫平稳驶离演武村，进入帝都规整宽阔的街道。
昂贵的车身似乎携带着无形的气场，让不少原本提速抢道、争先恐后的司机师傅们瞬间收敛性子，捡回了难得的理智。
尤其是众人瞥见车头悬挂的连号车牌和其独特的颜色时，更是打定了主意要对这辆车敬而远之。
恨不得落后五米距离，以此来保障不会发生任何意外。
沿街往来的行人，当然也能注意到车道上这夸张的车距。
因此不少人纷纷驻足侧目，饶有兴致地探头观望。
似乎都想看清这般顶级排面的豪车之中，端坐的究竟是何方人物。
姜峥抻臂做枕，靠在窗边。
单向的玻璃拦截着从外到内的视线，却不怎么影响从内向外的注视。
姜峥平静地望着窗外流逝的画面，好像深深被其吸引。
头顶刚刚才被他放出来的啾啾正气鼓鼓的扭头看向和少年相反的方向，显然是在怪罪少年将它收进袖子里的行为。
前方驾驶位上，刘波稳稳把控着方向盘，操控车辆穿行车流。
时而悄咪咪的瞥一眼车内的后视镜。
帝都的景观有这么好看？
刘波心里有点不理解，但一想到姜峥这阵子应该很少出门，便又有些恍然。
他心底莫名生出几分骄傲，微微挺直了胸膛。
帝都，确实很漂亮。
新春延续，整座城市依旧沉浸在红火热闹的氛围之中，沿街商铺、行道栏杆还在挂着红灯彩饰，处处暖意融融、繁华鼎盛。
更何况帝都的天气永远适宜，永远清新。
而这片繁华安稳的背后，便有刘氏一族数十年如一日的耕耘与付出。
帝都顶尖世家林立，追溯过往，刘氏也曾有过鼎盛荣光、近乎君临天下的时期。
可惜沧海桑田。
但即便时至今日，论积淀的底蕴，刘氏虽逊色于其余几家老牌大族，却始终都未曾懈怠，始终尽职尽责。
更何况……
刘波眸光微顿，眼底渐渐亮起一抹坚毅。
眼下的沉寂，只是一时罢了。
他们是全神州第一个押注天人、倾力投资江南道的世家，也是世间唯一全身心依附、竭力扶持这位天之骄子的势力。
这般眼光与魄力，每每想起都让刘家人倍感骄傲。
虽说他刘波并不讨厌姜峥，甚至由衷佩服对方赛场之上摧枯拉朽、惊艳全场的姿态，
可相较之下，他心底还是更加偏爱、也更看好自家家族选中的天人。
后座。
姜峥凝望窗外的目光微微晃动，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飞速盘旋。
刘波的所思所想、骄傲与偏爱，尽数通透清晰、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他的感知中。
但他没功夫搭理一个一品的所思所想。
他此刻全部的精力，都在那桩尘封多年、极少有人深究的惊天旧案身上。
《逴圣案》
少年的指节轻轻摩挲过嘴唇。
逴，形声会意，字本意含远山、跛行，延伸而出，亦有超越、巡行、惊动之意。
单看此字，平平无奇，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似乎真正让人忌惮的，是紧随其后的“圣”字。
在整个御灵圈层，“圣”字从来都有着独一无二、分量极重的专属定义。
无论是从张百烈交给他那简略的资料中剖析，还是单从这个字眼上来判断，姜峥都可以确定这个字眼所代表的意思，就是他脑海中以为的那个意思。
即【天生神圣】。
所谓《逴圣案》，就是神州十几年前大量狂徒隐秘集结，四处游走布局，图谋接引死亡的【天生神圣】，欲使其残躯意识重生于神州大地的事件。
其卷宗虽说记载含糊，诸多细节被层层抹除、刻意遮掩，可残存的零碎片段足以佐证，那帮人当年应该是差一点就要成功了。
他们甚至有一位主宰接应。
也就是当时还尚存于世，并未被打工人翻身做主的【酆都之主】。
若是真让他们成功接引【天生神圣】现世，造成的动荡与灾祸恐怕远超昔年“南征北伐”时期，另一位【主宰】入侵神州所带来的浩劫。
但他们最终失败了。
有人闯进了【酆都】，将潜逃到那里的贼首们捉拿，说不准后续【酆都】的沦陷，也跟这次发生的事故脱不了干系。
姜峥的呼吸微微沉重了片刻。
这短暂的异样，并不仅仅只是他想起了那幻境中，他直面那肮脏扭曲、浩瀚可怖的神圣虚影时的窒息压迫。
这异样也是因为他在和张百烈离开休息室时，向对方问出的问题。
后者并未对他隐瞒，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二，便对他全盘托出的一段话——
少年低头，再度看向这三个字中的‘逴’字。
...
“赤鳞拟面蛇身，长如千里一望无际，竖瞳可观泉下九幽。”
魁梧大汉定定望着少年，沉声道：“祂闭上眼睛时，天下会变成黑夜，祂睁开眼睛时，天下会变成白天。”
“一吹气便是寒冬，一哈气便是炎夏，不喝水，不吃食物，不呼吸，但一呼吸就生成风...”
“是为逴龙...”
姜峥的脸色已经渐渐严肃起来。
他看着张百烈顿了顿，最后补充道：“号【烛阴大圣】，是第一位死在人族手中的【天生神圣】！”
...
单从描述判断，姜峥也能知道，这大抵是一位很强的【天生神圣】。
那帮狂徒就是想要复活这位存在。
姜峥的指尖轻轻在腿上点起。
随着在品境上的深入，姜峥对发生的所有情况也都有了更深的理解。
像这种级别的强者，加之【天生神圣】永远不死的特性，其难以解决的程度应该呈无数倍的增加，应当如附骨之疽般难以根除。
用更直白的话说。
越高品境的存在，就越难被杀死，他们总有各式各样的办法复活。
越高品境的存在，也最能顺着一点痕迹便往上爬，只要让他们抓住一点机会，就能无限将其扩大。
那么...
姜峥垂下眼眸，转动起拇指上的扳指。
“差一点就要成功了的”那帮狂徒，真的被完全阻止了吗？
姜峥的动作骤然停住。
但不过片刻，他浑身一轻，顿时放松下来。
这方面应该不用多虑。
在卷宗中，包括江南道在内的几位幸存孩童，都是被某位从阴曹地府带回人间的，以那位的本领，不可能有东西能瞒过他的注视。
即便那位没看出来，其他人还能看不出来吗？
姜峥不相信这件事。
况且。
都这么多年过去了，神州还算是风平浪静，这也能侧面证明姜峥的多虑。
姜峥定了定神，呼吸重新缓和起来。
至于江南道这个人...
就在这时。
轿车忽然放缓了速度，姜峥的意识也从沉思中抽离。
他看向窗外，望着那标志性的建筑物，忽然眉头一挑。
巨大的黄金m悬挂在快餐店的门口，印有小丑图案的贴画粘在最外边的玻璃上。
店内。
人们来来往往，小孩和成年人数量参半。
一个留着飘逸蓬松卷发的年轻人坐在那里，正津津有味地吃着手中婴儿拳头般的汉堡。
他明明没有进行任何遮掩，但周遭好像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这不现实。
以他的声望，出现在神州人民面前只需刹那，理论上就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诱发该道路的堵塞。
“到了，姜选手。”
刘波解开安全带，正欲下车给尊贵的客人拉开车门，却看到少年已经自行下车了。
他站在那里，直视着玻璃后甚至有些消瘦的身影。
而身后的身影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慢悠悠地挪过眼神。
两人四目相对。
下一秒。
玻璃后的年轻人笑了笑，嘴角沙拉酱的痕迹清晰可见。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口旁边的饮料，朝着少年招了招手，又指了指他正对面的座位。
最后。
笑眯眯的将手摊开，对准桌前满满登登的零食快餐。
窗外。
姜峥平静的看着对方，这次他并没有竖起自己的衔尾之瞳。
没用了，他已经感受到了对方传来那充满着善意的灵气。
郭良辅没骗他，这人真晋升四品了。
快，稳，亦如姜峥自己一样，仿佛没有任何品境上的阻碍。
但除了快和稳的评价之外，姜峥又默默的在心里增添了一个新的评价——
狠。
结合卷宗后几页对江南道的性格剖析来看，这人还对自己特别狠。
他能为了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放弃另一件对他而言同样重要的东西。
哪怕他已经在放弃这件东西之前，就已经失去一件重要的东西了。
片刻。
望着对方，少年忽然也露出了笑容。
他的脸上是饱满的笑容，拉开快餐店的大门，缓步朝着窗边的位置走去。
有人随意地看了一眼，忽然定住，又瞪大眼睛抬头：“你——”
“【忽略我】！”
浑厚的声音响彻整个快餐店，数十人的眼神齐刷刷地愣住，又茫然，又重新恢复精神。
他们就像忽视江南道一样，一样忽视了姜峥。
但姜峥知道，对方用的不会是跟他一样的办法。
对方永远也没办法像自己一样。
坐在对面，望着年轻人伸手推开的玉米杯和勺子，姜峥拿起尝了一口。
没味，不好吃。
姜峥咽下食物，看向饶有兴趣盯着他看的年轻人。
两位好似被命运阻碍着见面的王者，初次的会面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
可是谁新王，谁旧王？
姜峥向后一仰，打量对方片刻，突然说道：“你在决定放弃听觉的时候，不担心你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舌头吗？”
听见这话。
对面的年轻人笑容微愣，而后缓缓摇头。
他的动作明明很缓慢，看起来却很有力量感，精致的五官像是被天生雕刻的礼物。
他刚想比划一二，忽然停下，示意姜峥稍微等待一下。
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长方形的盒子放在桌面上。
他拍向盒子，盒子发出启动的铃声，漆黑的屏幕上随即弹出一张电子的面孔。
“嘟嘟！来自伟大城市的艺术品，为残障人士提供帮助的必要伙伴‘王舌’已做好工作准备！”
“伟大艺术的缔造者是这么说的：失去对我来讲并不是离开，而是会晚一点回到我的身边。”
“他接着又这么说道：但【神霄降阙】，对我当年的意义不一样，我需要它。”
姜峥盯着那讲话的长盒子看了一会儿，又移动视线，最终定格在年轻人的身上。
少年不再言语，只是抿了口桌上的可乐。
但他的眼底，也浮现了难得的钦佩。
是的。
江南道，是位残王。
是神州历史中，第一位以残缺之身，被选中觉醒的【摄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