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前。
迈巴赫驶回演武村中，一路风平浪静。
一众人等站在别墅的门口，看到驶来的车辆纷纷抬手示意。
等少年推门下车，有人往前踏出两步，话到嘴边刚要说出来，正对上姜峥虚按示意安静的手势，当即又闭口不语。
姜峥静静立在原地，目送开门的刘波连连恭敬躬身，直到车辆在他的视线里彻底不见踪影，才转头看向围在身侧的众人。
张义昌垮着一张苦脸，显然还没从上午那场让他颜面尽失的对战里缓过劲来。
孙羊瑞则向前快步，下意识瞥了眼迈巴赫消失的地方，压低声音急促道：“老姜，江南道他好像...”
“我知道。”
姜峥突然出声打断，并未延续这个话题，而是看向面前众人：“都吃饭了吗？”
人群里的宗邯死死地打量姜峥的眉眼，试图从他神情里捕捉一丝异样，可看了半天，一无所获。
他非但没有失落，反倒悄悄松了口气。
“...还没。”
姜峥看向宗邯，颔首轻笑。
他手腕翻转，随手抛给宗邯一样东西：“想来都很久没有吃过快餐了吧？我带了很多回来。”
“今天就不劳烦厨师了，先尝一口垫垫肚子吧，还挺有滋味的。”
宗邯啪的一声接住，低头看了一眼，眉头不受控制地狠狠抽了抽。
在他的掌心处，袋子里装着仅剩一点的薯条。
虽说在袖里乾坤中保存得尚有余温，但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撒了的，更像是被人吃过的。
但凡换个人给他递来这东西，他都会认为对方是在挑衅他。
宗邯撇了撇嘴，干脆塞进嘴里。
好在他自认对姜峥还有几分了解，知道对方性情不拘小节，压根不在乎这种...
姜峥突然回头，给孙羊瑞递了一整包全新薯条：“你也尝尝！”
宗邯怒不可遏，狠狠地把薯条袋子扔向地上。
奇耻大辱！
轰隆一声闷响，不远处地面陡然隆起土包。
早已潜伏在地底，跟了一整路的张百烈神情严肃地破土而出。
他随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沉声开口：“你们进屋聊吧，有事去隔壁喊我。”
“烈叔要不要也吃一口尝尝味道？真还可以。”
“不用。”
张百烈头也不回地朝着隔壁的别墅走去：“垃圾食品不吃，嗟来之食更不吃。”
刚弯腰准备捡薯条的宗邯再度怒火上涌，连带着嘴里嚼稀烂的也一并摔在地上。
周遭顿时响起几声若隐若现的调笑，宗邯眼神凶狠地扫过一圈，笑声却并未减少，反而加剧了几分。
大家也算亲密相处有段时间了，彼此的秉性也摸得差不多了。
用如今的网络用语来说，在大家眼中，宗邯其实可以勉强跟‘冷面萌’沾边。
有人笑着调侃两句宗邯，引得后者怒火攻心得朝着他扑去，更多人哈哈大笑，连连鼓动着气氛。
但也有很多人，笑着笑着，装作自然的看向姜峥的方向，眼底都有些担忧。
先前众人得知江南道和姜峥要碰面的事情后，大家心中都多了几分揣测，担心江南道耍一些阴损伎俩。
就算他过往带给大家的形象，可能不会这么做...但他身边的人呢？
此事需要严肃面对啊。
直到宗邯在沉默思索过后，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敢采信的猜想。
江南道有可能放弃演武，选择离开？
讲武堂近两年虽未曾与帝都大学正面交锋，但江南道这个名字，没人会对他陌生。
是哪怕你没有跟对方对战过，也一样会在心中对其留下极深极重印象之人。
江南道可能有会走的理由，但整件事太过抽象...他们都认为他们跟江南道之间必然会产生一番苦战。
这就导致宗邯的猜测，听起来更像是胡言乱语，荒诞得离谱。
就好比你本不想穿越，面对着迎面撞来的泥头车爬上了屋顶，然后看着泥头车突破了物理常理，跟你一起上了楼，最终将你狠狠奖励一番。
可没过多久，从帝都大学传来的消息，恰好印证了宗邯先前的推断。
也正因如此，他当初说完猜想后顺带讲出的另一番话，在众人心中其成真的概率也逐渐飙升。
历代摄政统一符合的规律，便是品境越高，性格便越趋向于极端。
这种极端未必都是贬义的情绪不稳固，也有可能是另一种极端现象，但说来说去都离不开极端这两个字。
姜峥如今刚刚晋升，心性说不定已然受到了命途的冲击，更别提他还得到了命途的认可，获得了【神霄降阙】...
这诸多层面的叠加，当真能让他忍得住这股突如其来的耻辱感吗？
就像大家已经对宗邯外冷内热的秉性有些了解一样，其实大家同样对姜峥也有些了解。
虽然站在他们的视角，还是很难读懂姜峥的一举一动，但他们都能看出来，自家这位天赋绝伦、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空前绝后的同伴，看似温柔谦和，实则心气极高。
其骨子里更是藏着，绝不肯输给任何人的骄傲与强势。
如今。
在众人眼中视为姜峥宿敌、乃至是在演武中最有可能击败姜峥、已然晋升四品几乎已经坐稳了胜局的江南道，突然选择放手成全...
姜峥还真能如过去一般，沉着冷静地思考对他而言最有利的方案吗？
他真的可以吗？
如今。
这个答案，好像已经不用去找。
方才笼罩在这里的些许沉重忧虑，不知不觉间彻底消失殆尽。
姜峥笑眯眯地站在这里，好像并没有听到在场众人的心里话。
他只是逗弄着不断在他肩膀两侧跳动的啾啾，心中则有些感慨。
还好他并未真正被情绪裹挟。
他依旧是自身情绪的主人，而非奴隶...至少眼下是这样的。
至于将来晋升后命途会带给他的弊端，眼下暂且就不考虑了，但早晚要想办法掣肘一二。
就在这时，他忽然有点恍惚。
江南道是晋升四品之后，才邀请的他见面，才下定的决心...
他会不会也被这弊端裹挟了？
姜峥沉吟片刻，将想法抛之脑后。
无论是不是，此刻都不是他需要第一思量的重要事。
江南道离开帝都已成定局，虽说帝都大学尚未公布这则消息，但想来应该有人不会很高兴。
协会支持这头一届公开的演武，就发生这种事，用脚丫子想也知道协会八成也有人暴跳如雷。
更别提江南道前往的是三法司的部门。
与此人之间的争斗，暂且告一段落，但他姜峥的战斗却远远还未结束。
江南道敢放曹霄出来，厉害，敢放曹霄跟自己出来，他发自内心称对方一句有种。
这是真有种，是纯夸赞，纯褒义。
既然你想让我追逐你，觉得我现在还不太让你满意，那就来吧。
既然你敢给我这个机会，那我就必须要牢牢把握住这次机会才行，否则这才是真正的让他姜峥感到耻辱的事情。
但凡差一步、差一点都不行。
我一定要玩命嗷嗷攀爬，拼命向山顶发起冲锋，最终越过悬崖，得见真章。
知你有大壮志，好凌云，我由衷赞叹，但可曾听过养虎为患？
姜峥脸上的笑容越发璀璨，在周遭打趣的话语中，被这帮年轻人拱卫着向门里走去。
你放对人了。
我正有山君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