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没人讲话。
姜峥看着对方,心下快速地运转起来。
他其实没见过老人这张脸,但对方长得着实跟曹霄有几分相似,再结合瞬间将张百烈降服的能力,稍微猜一猜就能知道是谁。
那对方来找自己到底是什么事呢?
为孙子报仇?
姜峥思量片刻,第一个排除了危及自身的危险。
这是最不可能的事情。
不远处的那位当代【魏武公】,感情是淡漠也好是赤诚也罢,总之他既然能当机立断做出放弃曹霄的举措,其本质就跟曹霄说的没有区别。
也就是家族传承为第一要领。
曹家在神州绵延的时间太久,悠久的历史背景对他们很难说是奖励还是惩罚。
出身显赫,气场和视角总是跟其他人不同的,但历史中代代都有凌云者,你方唱罢我登场,却始终都不再有曹氏子处于山巅俯瞰天下的状况。
祖先的辉煌已成往日灰烬。
几千年过去,族中的锐气早已消磨,仅剩的那点也都用来维系家族上了。
也可以说是在圈中半躺平了。
好死不如赖躺平,不再专注于登峰。
所以曹家是绝不可能主动与另一位同样具备大公底蕴的家族,因这种可以避免的事情而开战的,哪怕从综合实力上来判断,曹家要强过张家不止一筹,也绝无可能。
所以,是想投资自己?
姜峥细细琢磨,难说。
倒不是他自恋,觉得对方出现在这里就一定是想要跟他交好,主要是这也确实符合曹家如今可以尝试的想法之一。
但并不绝对。
首先张家雪中送炭在前,曹家未必愿意锦上添花,且双方本质不同。
张家迫切地与自己合作,是需要摄政来合法复仇,且这个目标已经达成了一半。
如今继续投资的基础,是真正看好姜峥这个人的方方面面,以及对眼下时代的判断和争夺所最终下定的豪赌。
但曹家没有这个需求,也未必愿意相信外人。
其次在曹霄失去摄政命途之后,曹家过去的方针必然会随之而发生改变。
极大可能会再度回到过去千年遵循的保守状态,直到族中再出现下一位‘曹霄’。
所以综合考量之下,即便曹家有投资自己的想法,那多半也是画饼...
两者之中,取后者概率最高。
姜峥的表情微妙地发生变化,突然有点一言难尽。
总不能只是过来看看他吧?
半晌。
就在这越发诡异的氛围下,老人最先开口。
声音忽然在廊道中响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老夫来见你一面。”
姜峥适当抬眼,眉梢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
“老夫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得到如此多的厚爱,能够走得如此顺遂...”
老人昂首,微顿,突然道:“你可知,早年有人算过,这三十年里,只会新出现两名【摄政】?”
此话一出。
姜峥心中当即微顿。
但也不过转瞬,他看向老人的眼神中疑惑便更多了几分:“嗯?”
而后脸庞微低,从疑惑又替换成了思量。
老人的双眸则不偏不倚,始终望着少年的眼睛,像是在观察着什么。
他也在听着什么。
对他这种境界而言,站在他面前的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只是一团赤裸摊开的血肉罢了。
是心跳是呼吸乃至于血液流通的轨迹,都能一眼尽收眼底。
老人面色如常,眼如鹰隼。
直到又过了一会儿。
他微微敛起锋芒,沉声道:“如今,倒也应了卦算...”
老人话语稍顿,眼底深不见底的暗光难得向下一瞥。
但很快便又重新抬起,恢复如初:“如今大争之年拉开序幕,没人知道新的时代主角会是谁,以至于各家都有精锐轮番登场,你能于此崭露头角乃至于站稳脚步,着实不易...”
“摧山眼光不错。”
他轻轻颔首,掷地有声:“但还是差了点意思。”
“帝都的小辈已有几人押注,神都也相差不大,更别提时代主角,哪有神州自定的道理,外邦更是虎视眈眈,你单凭一个张家,等你将来真正踏进圈内,未必足够...”
他一抬手臂,衣袖后飘,露出的皮肤并不像寻常老人般褶皱,反而龙生虎猛粗壮的很:“我曹家愿意添点柴火,助助兴,涨涨士气。”
姜峥面色不改,心下了然。
饼来。
“但是...”
老人重新放下臂膀,随着动作波澜,胸口绣功卓越的病虎也一并跟着摇晃,真是栩栩如生,诡谲难言:“有要求。”
所以,还是合作关系。
姜峥想了想,看向对方道:“愿闻其详。”
饼虽饼了点,但话倒是没错。
所谓‘大争之年’的论调已是事实,且所争的胜负不可能只存在于一场演武当中。
即便是普通群众之间,上学时谁谁学习成绩好,谁谁学习成绩差,可等到步入社会之中,也不乏厚积薄发、弯道超车之辈。
御灵师里当然也是这样。
演武定的是这个年龄段的胜败,但历史中同样也存在着沉寂数载一飞冲天的案例。
“老夫有个孙子。”
他话说的坦荡,脸上面无表情:“年纪尚轻,天资还行,但秉性中正,亦不会觉醒摄政命途。”
“早年有大病,难以见人,如今病已痊愈,我准备让他出来见见世面,笨鸟先飞。”
“想来想去,奉天不错。”
他望着少年,直截了当道:“我观他喜修冰法,对家传幽修兴致缺缺,或许可以两者兼修,直至一方跃升。”
姜峥第一时间没有回话。
老人所说的这个孙子...肯定不是倒在场地上的那位了。
姜峥微微叹了口气。
秉性中正大概是真,想来此人已被老人认定会是曹家的守成之主。
或许曹霄一如既往保持过去状态的话,此人永无出头之日。
不过肯舍得让这个孙子来到他身边修行,摆明了老人心中的预期要比姜峥自己猜测的更重一些。
他下的赌注,这么看并不比张家要少。
他的态度是非常明确的——
接纳曹家的人,传授冰法,倘若能够跃升,倾囊相授。
那对方不跃升,便毫无收获吗?
不。
这里的弯弯绕绕,大抵相当于某部电影中,让某人领命去找一只三条腿的金蟾,给皇上炼药。
可以说答应下来收获满满,比姜峥预料的状况要好很多。
曹家还是有股子胆识的。
但...
姜峥颇为意动,随即默然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老人眼神骤然眯起:“老夫诚心诚意。”
姜峥委婉叹气,眼神却坚定的很:“不行。”
老人凝视着少年,眼中越发锐利:“张家绝不会怪你,多条臂膀多助力。”
姜峥闭口不言。
老人亦不再讲话,只是这里的氛围越发压抑。
姜峥的余光甚至能注意到廊道处的阴影正在晃动,无数双眼睛好似隐藏在这些伸手不见五指的阴影当中,正呲着獠牙扫视着他的身躯,打量着哪里可口,哪里嘎嘣脆。
但他依旧不为所动。
直到老人的神态越发不满,姜峥这才掷地有声:“不止是因为张家...”
老人眼中爆射精光。
澎湃的风声哗啦吹向少年的脸庞,将廊顶的灯吹的忽明忽暗,仿佛下一刻就要痛下杀手。
但紧随其后的却并不是冰冷的杀机,而是戛然而止的寂静。
老人负手在后,幽幽的看着微微喘息着的姜峥,道:“他已然无用,帮不了你。”
姜峥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总比一个没见过市面的私生子强。”
老人难得语噎。
随即又嗤笑一声:“宰相肚里好撑船啊,摄政王?”
姜峥深吸口气,呼吸重新稳定下来。
他看向老人,沉声道:“他有摄政时,我对他意见不小;他没摄政后,我倒觉得他与我臭味相投。”
属于低山臭水遇知音了。
“如果是他的话,我没问题。”
“你不杀他,是不是在这里等着老夫呢?”
“魏公,这就是纯臆想了...我倒是觉得您今天突然拦路见我,就是想看看我对他什么态度。”
老人冷笑。
半晌。
他似是厌倦了在这里跟人讲话,猛地一甩袖子。
“随便吧。”
周遭幽影忽变。
姜峥只觉眼前一闪,消失于黑暗中的张百烈突然出现,还保持着先前想要抱他的姿势,似乎完全都没有意识到之后发生了什么。
姜峥的瞳孔骤然收缩。
时间还是那个时间。
【领域】?
他望向前方,老人已然消失不见,就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