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摧山公笑得亲切。

魏公的顾虑他心中有数,对方家中几百年前曾经发生过宿慧者叛乱的事情,差一点就将曹家拖入苦海。

但问题在于,姜峥的情况和曹家的情况不同。

自打画中一见为少年荡去心魔,他就大概猜到少年有宿慧这件事了。

这件事本身也确实在御灵圈中存在案例,只是非常稀缺罢了。

通常情况下,宿慧者分两种情况。

其一为御灵师转世重生,一般情况下这种人前世都品境超绝,就算达不到他和魏公的这种程度,最起码也得是相当资深的六品御灵师。

其二,则是大善之辈福源积攒,得天独厚。

曹家几百年前的宿慧者,是第一条路子的人,摧山公则认为,姜峥是第二条路数出来的人。

原因也很简单。

少年身上满是后天习得的痕迹,他修行的章程也完全就是新人修行的章程。

这说明姜峥的上辈子没有接触过御灵相关事务,也说明他上辈子的地位一定不高,出身普通。

而这也正好能解释很多事情。

带有宿慧不代表你是上辈子的那个人,两种记忆相互融合之下难免会影响一个人的性情,姜峥性格中的多样性和疯狂性也足以由此解释。

其次,大善必得大福。

那姜峥的福运绵延,也就有了充足的解释。

不过这些话没必要跟外人说,他跟魏公交流过后,两人也不可能往外边去透露。

一时间,廊道中有些寂静。

魏公依旧遥遥地看着墙壁,摧山公同样向那里瞥了一眼。

墙壁的阻碍对他们而言约等于没有,他们的灵气早已覆盖场馆。

摧山公收回视线,看向老人:“魏公也是真舍得。”

魏公闭口不语。

片刻。

他难听又独特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为家族计深远,无不可去。”

既如此,又何必看呢?

摧山公笑而不语。

在他看来,曹家已然是相当病态了。

曹霄出众吗?

当然出众。

他去年全国演武单兵第四,其实力毋庸置疑,修行速度在大争之年还是第一梯队,这样的成绩,你不管放到哪个家族都是掌上明珠。

更不可能因为几次失利,就轻言放弃...

但曹家就这么干了。

摧山公眼眸平静。

对如今已病态的曹家来说,觉醒了摄政王的曹家小孩,原本是重燃家族胆识与前景的无价之宝。

但他连败两次,又被连放两次,个人的自信心被碾成了渣滓,也知道自己和江南道比起来天差地别,于是开始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正常的家族,或许会想办法改变曹霄的状况,让其尽可能的恢复如初。

即便失去了摄政的命途,在拥有着修行天赋的情况下,曹霄也未必不能在将来成为家族的顶梁柱...

但曹家出过摄政,也失去过摄政。

他们更加清楚,一个被摄政污染过性情的人,是很难全心全意的变成家族的顶梁柱的,更何况他们从来没有教导过曹霄失败了应该怎么调整自己。

他们对曹霄倾囊相授,只要他赢,不赢就是不行。

所以...

说不准大败的曹霄还会因此而对家族怀恨在心...人心总是这样。

既如此。

再好的天赋,也比不上家族的安定,再近的血脉,在这一刻也没有任何用处。

曹霄的优点,成为了他必须要离开的最大理由。

想到这里。

摧山公正欲说话,魏公忽然先一步开口道:“老夫的这个孙子侥幸没死,得益于姜峥。”

他挪过视线,静静地看向摧山公,道:“他通过某种手段,拿走了曹霄被消磨的体质,虽说让他犹如瘫软的病人般难以动弹,但也让他摆脱了龙血蚕食之苦...”

两人相互对视,魏公道:“你知道那是什么手段吧?”

摧山公望着他,憨实的笑意忽然渐渐收敛。

他平静地与魏公对视,眼中淡淡的尊敬消失殆尽。

有的事情是不能说的。

云在青天摇晃,水在船下荡漾。

魏公不避不让,坦荡与樵夫对视。

数息。

樵夫微微颔首,风雨欲来。

“...大概知道。”

“你们家姓谷的那个字将,能在中山那老不死的永咒下状态愈佳,也跟他脱不了干系吧?”

“有可能吧。”

“够坦诚,这下真可以合作了。”

魏公点点头,道:“别紧张,老夫能看出来,是因为家中自有秘法,能够时刻勘察到族中子弟的身体状态,但别人未必看得出来。”

“姜峥的施法熟练度还是很高的,即便是你我同品境的人看去,也只会发现曹霄为何突然脱力。”

“且这并不绝对,因为江山代有能人出。”

话音未落。

“但我可以保证。”

魏公微微停顿:“如果有人问我,我会隐瞒过去。”

摧山公默默地看着对方,脸上重新露出了憨实的笑容。

风平浪静。

“魏公,如果曹霄真死了,想来您也不会过来找我们吧?”

“不,为家族计深远,老夫...”

摧山公没听他后边说的话。

他走得很快,连带着青天湖水一并敛走,魏公面色不善,但并没有跟着离开。

从实力上,他有曹家千年底蕴帮衬,是要强于摧山公的,但这个后辈也着实不容小觑,这也是他决定合作的缘由之一。

当然。

也有缘由,就像对方说的那般。

魏公再次看向墙壁,视线越过屏障,记忆飞向过去。

...

那是襁褓中嘤嘤哭喊的婴儿,他向下俯瞰的记忆。

粗糙的指尖被幼手攥紧。

...

那是踉跄在地上移动,他盘膝坐在远处的记忆。

他雷厉风行的神态,总会在看到对方时松懈一二。

...

那是仰头看向自己,被他牵着走向酒会的记忆。

他逢人便轻推孩童后背。

对方也从不让他失望,大大方方,稚气未去,豪气已彰。

...

那是关于年少有为、英姿勃发的记忆。

他酣畅大笑,焚香祭祖,喜上眉梢。

...

魏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身形莫名有些佝偻。

直至脚边阴影翻滚。

“家主。”

有人钻出阴影,单跪请示:“少主已至魔都,何日赶赴奉天?”

魏公久久不语。

半晌。

“他不去,就留在魔都吧。”

人影轻轻点头。

他顿了顿,像是不经意间想起什么,又说道:“那...霄少主...”

魏公低下脑袋,转身离开。

廊道中好似有人微乎其微的叹了口气,又像是人影的幻觉。

“自有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