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
年轻人动作娴熟地甩着指尖夹着的棕香，一缕香烟缓缓升腾。
他将其插在金碧辉煌的兽纹小炉当中，烟顺着雕刻出来的缝隙向外弥漫，很快就覆盖周遭。
曹霄轻轻地往鼻子上扇了扇，脸上流露出短暂的满足。
“此为‘绕指柔’，香味绵密。”
他将金炉摆在桌边，看向对面的少年：“配上口感醇厚的藏竹丹，不算绝配，但也够格喝了。”
姜峥盯着那座金炉看。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是个丹炉。
命途中，药师虽有其他命途都不具备的炼丹之能，但也同样需要丹炉作为辅佐。
大多数药师，都做不到像陈青山一样“以己做釜”，那已是相当高端的技艺。
所以对于大多数药师来说，能找到适配自己技艺的丹炉，也是相当重要的一件事。
这丹炉就挺好的。
甚至可以不用挺好这两个字来形容，用很好也行。
因为在他的灵气感知下，这丹炉是用“金珍”造的。
金珍出自五阶灵兽【富贵箱仙】，姜峥对这只灵兽并不陌生，他饕贪的刻印开启条件便有相当于是对方心脏的这件灵性素材。
不过正因为他知道这灵性素材的来之不易，眼下这才倍感怪异。
正常情况下，金珍只有婴儿拳头那般大小，而这座丹炉虽然不大，却也有小西瓜那么大。
这得用多少金珍才能锻造出来这样的一个丹炉？
而用金珍锻成的丹炉，对药师而言即便不是万里挑一，那也是梦寐以求的程度了。
而曹霄不是药师。
换句话说，这东西在他手中就只是这个用处罢了。
姜峥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一脸享受的曹霄，沉默不语。
“绕指柔，嗅之可定心凝神，清怒少燥。”
曹霄缓闭双眸，深深呼出一口气：“配上我这香炉，双倍享受。”
“这时再来一口藏竹丹...”
他不用睁眼，精准的捏起一杯羊脂玉般的茶杯递到嘴边，轻轻一抿：“嘶...”
曹霄缓缓睁眼，脸上的满足盛了几分：“对味对味。”
姜峥又看向桌上这套对方掏出来的茶具。
这茶具就算不上是灵具了，但也同样价值不菲。
有钱人的日子真好。
姜峥同样举起茶杯，另一只手顺便翻了个腕。
毛绒绒的啾啾顿时出现在他的掌心处，只是盯着姜峥，脸颊鼓得厉害。
先前在进屋之前，他将啾啾收了起来，眼下倒是可以放出来了...
最好让啾啾多嗅一点绕指柔，以后少对他发脾气。
“曹大少，你是直接过来的吗？”
曹霄又端起一杯，轻轻吹过上面的热气：“当然。”
“没回去看看？”
他饮茶的动作毫无迟疑，看起来说的是真话：“回去？没有那个必要。”
“回去也是给他们徒增烦恼，毕竟我要加入的是将我们击败的院校，这一定会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没必要将他们也扯进来...你看过职业篮球吗？”
姜峥看着对方，从外表上还真看不出任何端倪。
该说不说。
扯开话题的方式还挺熟练的，曹霄先前的起起伏伏到底也不是玩笑。
他先前所呈现出来的狂傲，其实也可以说是久经劣势者对自身糟糕心理状态的伪装。
就好比有些人在说谎话时，音量会比正常情况下要高很多。
但当他失去了需要用狂傲来遮掩的病因之后，他便迅速捡起了世家大族对杰出子弟所培养出来的养气功夫。
虽说还比不上姜峥自己，但若放在整个讲武堂，甚至比苦大仇深的季伯缎表现得还要好一点。
可惜。
姜峥不是真的需要亮出衔尾之瞳，才能听到别人的心声。
而衔尾之瞳听到心声的效果，不仅仅是将对方心中所想的话语传递，更像是深入对方脑海，捕捉并反馈意识产生的些微波动。
感受着具象至耳畔处的声音，姜峥平静的将自己的茶水一饮而尽。
曹霄耸了耸肩膀，无所谓道：“不过我已然做好了接受大众指责的准备。”
“我会为你发声，说是我...”
“不不不，完全不用。”
曹霄呻吟一声，懒洋洋的靠住松软的沙发。
可能是屁股坐的久了，他竟然觉得这个廉价的沙发坐起来也还不错。
“爱骂就骂呗，骂我又不会让我少块肉，你以为这两年骂我的就少了吗？为了赢得漂亮，让摄政多看我两眼，这两年我可算计过很多人呢。”
他一声嗤笑，双手撑住后脑勺，悠悠道：“我这人肚量比你想的大，只要不当面骂我，我都能接受...反正当面见到我，谁不喊我一声霄哥？”
姜峥神色如常。
对于顶级世家出身的公子哥来说，这确实算是不错的肚量了。
数息。
曹霄并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而是饶有兴趣地看向了又飞到姜峥脑袋上，正坐在那里对着他投来警觉眼神的小家伙。
姜峥抬手宠溺地摸了摸啾啾的小脑袋，缓和它的心情。
在通道里，啾啾也看到了对方和自己作战的过程。
“协会的这只灵兽，我起初还想要来着，可惜协会婉拒了我，估计看我拉了吧...要不然说不准我就是它的主人了，所以有割爱的想法吗？”
姜峥看了对方一眼。
“它不是我的宠物，曹霄，唯独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
曹霄对上姜峥的眼神，随意的表情渐渐收敛起来。
他挠了挠头，想了想道：“对不起，我记住了...抱歉。”
虽说歉意的表情有点生硬，想来是不常做这种事，但认错的速度倒是不慢。
姜峥收回视线，啾啾则气鼓鼓的朝着旁边脖子一梗。
它不喜欢这个人。
“当然，我也就随便问问，即便你真的想割爱，我多半也掏不起买走它所要付出的资源。”
“我看你挺有钱的啊。”
“我装的，不想在你面前掉面子罢了。”
曹霄笑了笑，只是笑容渐渐扭曲：“实际上我来的时候已经试过了，我的卡和基金都被停了，以我过去的判断，我现在是彻头彻尾的穷鬼。”
还挺坦诚。
姜峥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没事。”
他翻腕掏出一张银行卡，朝着曹霄递了过去：“我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也没管张家要过现金，这卡里的钱是我先前攒的，大抵有个五六百万吧，算我借你适应一下...”
曹霄虎躯一震：“什么？”
姜峥耐心道：“拿着用吧，不用着急还我，日后再...”
他话还没说完，耳畔突然响起声音，紧接着看到了曹霄关怀的眼神，和对方突然递过来的一张卡片。
“那还是我救济救济你吧，这卡里有三四千万，具体我没算过。”
姜峥的视线定格在那张写着魔都银行的银行卡上，表情迅速归于平静。
曹霄眼中的关怀更胜一筹：“我还有别的卡，姜哥，别客气，以后都是兄弟。”
“有别人给我走集团后门的上供，有我捏着别人把柄索要的，有我放贷从其他御灵师手中赚的，也有我从家里猛猛贪的...”
姜峥陷入沉默。
半晌。
他缓缓抬头，表情复杂。
我先不说你神经般对穷鬼的定义，你他妈是犯罪嫌疑人啊。
曹霄诚恳地看着他，说道：“我的意思是，我穷得只剩下钱了，而现在的我，想要把它们换成修行资源的比例实在是太差...”
“到了咱们这个品境，很多修行上的资源就不是花钱能够买到的了，需要地位，需要人脉...来。”
曹霄起身将卡塞到姜峥手里：“别客气，记得罩我就行。”
姜峥幽幽地看了看卡，又看了看曹霄。
太棒了。
我这就成共犯了？
姜峥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准备给曹霄叫车回去。
给我坐拼车回去。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早就不做了，我自己给家里递的举报信，帮过的保底发配坦桑尼亚，走之前还得跟我说谢谢呢。”
“也不要再放贷了。”
“我不在国内放，且已经被我叫停了...就挣了这么点子浪费我的时间。”
“别贪了。”
“不贪，我之前贪的都是我灵兽的口粮。”
怪不得输给我了，你的灵兽在哭泣啊（逐渐咆哮）！
说实话。
一整个听下来，曹家对你的结局还是太宽容了。
姜峥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收下银行卡：“回头是岸，叫姜哥太生疏了，都是朋友，以后叫我姜二吧。”
曹霄露出雪白的牙齿，笑得很灿烂。
“好嘞，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