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姜峥的这番话,观众席的反应暂且不提,廊道内则第一时间陷入到短暂的死寂中。
然后泛起十余道沉重的呼吸声,和一道道满含愤怒的视线齐刷刷的锁向少年。
嘈杂的喝骂声瞬间充斥廊道左右,
“大胆!”
“你敢侮辱世子?”
“年纪轻轻牙尖嘴...”
话音未落。
姜峥骤然抬眼,瞥向眼前这群人中怒色最为明显的某位选手。
那人方才还义愤填膺。
可一撞上姜峥的目光,还未说完的话语瞬间戛然而止,整个人有些慌乱的向退了半步,又猛地僵住。
像是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行为,这让他的脸色瞬间青紫,又涨的通红,最终忙不迭的朝着廊道中的某处看去:“世子,我...”
项麒麟看都没看他一眼。
倒是跟项麒麟长相有几分相似的两人,一左一右盯着他瞅。
一人眼神晦暗,中间透露着寒光;一人紧皱眉头,饱含鄙夷。
那人则哆嗦着嘴,忽然泄力踉跄,面如白蜡。
他姓傅,是神都四姓中傅家的一员,属于旁支。
但因跟在世子身边做事,所以在神都圈内也有些名望,最起码他是心满意足的。
但他完了。
与此同时,廊道中也诡异的瞬间安静下来。
声势来得快,去的更快。
少年同样扫了一眼那人脸上的惨淡,忽然发出一声嗤笑。
笑声不算很大,但在这里站着的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楚。
众人齐刷刷的沉默片刻,再度露出愤怒的表情,甚至有人气喘如牛双眸瞪红,明显很快就要骂的比先前更狠更猛。
刚才的插曲是场意外,是能怪刚刚那位必然要被赶出神都的家伙倒霉,竟然能被不会进入廊道也无法对他们发起攻击的敌人吓到,一切的缘由都只是自作自受。
“我懂了,原来这都是cosplay!”
姜峥指着眼前众人,笑道:“他们看起来很生气,很愤怒,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但其实都是在装‘主忧臣辱’...”
又有人好似听不下去,破口大骂道:“你放屁!”
姜峥把双手摊开:“...要不然,怎么可能没人愿意出来为你报仇雪恨?”
说话之人猛地一抖,表情有瞬间的凝固。
还要出去?
傅龙且的惨状还算轻的,沈炼的下场那可真是无比清晰啊。
但他的反应就比先前傅家的倒霉蛋要好很多了。
凝固不过瞬息,此人当地冷哼一声。
只见他恶狠狠地瞪了廊道外笑嘻嘻的少年一眼,赶紧转身看向某处,向前几步噗通一声半跪在地上,挺着脖子道:“世子,我愿替文兄出战。”
少年笑的更大声了。
不止他在笑,头顶盘旋的黑龙似也发出了沉沉的笑声,就连严肃的白虎也勉为其难的露出了一点笑意。
听着这些笑声,周遭人神色各异。
半跪在地的人则面色不改,依旧坚毅,只是额鬓滑落一滴汗水,落在他穿戴的盔甲上发出微响。
神都老派多穿盔甲,款式趋近于项麒麟的战斗武装;新派则穿古式劲服,趋近于项麒麟的日常着装。
此人也是老派中的一员,但不属于四姓,而是一个小家族的长子。
文离昧此刻正恍惚着站在原地。
他身上像是某些街道的废弃横墙,被人胡乱抹了些深红色的‘颜料’,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接住的傅龙且已经被抬走了,但对挚友的担忧和那副样子的状况让他现在都回不过神来,压根就没听廊道中的对话。
不远处。
侧头看他的项布双眼锐利,足足盯了得有三四秒钟,眼神渐渐缓和。
他挪回视线,看向那一脸认真请战的家伙。
“让开。”
请战者微微一顿,更显焦急,忠诚淋漓尽致地写在脸上:“世子...”
项布瞳孔骤缩,本就显的有些阴沉的五官在这一刻犹如蛇蝎,让人不寒而栗:“滚——”
啪。
一张厚重的手掌落在他的肩膀,让项布还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项布和项巾两兄弟果断侧过身子,低头看向鞋尖,望着那魁梧如熊般的身影从他们身前走过。
请战者呆若木鸡的看着走到他跟前的俯瞰者。
后者平静的看着他,脸上看不出是欣慰还是鄙视。
“下去。”
请战者浑身一颤,这次没有再说什么,慌忙从地面撑身爬起,踉跄退回一旁的原位。
直至站定,才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解决完自己的事情,项麒麟抬眸看向门口伫立的那道身影。
他抬脚走了过去。
咚。
咚。
脚步踏地,盔甲撞击发出沉实的闷响。
这套由数种稀异特种金属锻铸而成的甲胄,防御力冠绝同阶,去年便已见证过它的强横——
即便是与杨令那番鏖战,在那般猛烈的交手之下,这副甲胄也未曾分崩离析。
咚!
最后一声闷响过后,两位将决定本场胜负的关键人物,正式碰面。
项麒麟俯瞰着眼前的少年。
很早的时候,他就听说过这人的名字,如果硬要说的话,他应该是最早关注到对方的人之一。
在临江大案结束的时候,他还派过人前往那里试图招募姜峥加入到他们神都政法,只可惜阴差阳错被讲武堂抢先一步。
不过当时的他也并没有觉得多么遗憾。
虽先天强运的传闻让他侧目于此人,但摄政有江南道,兵戈有他项麒麟,更何况他们年岁不同,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同一时期的对手。
直到他开始频繁的听见这个人的名讳。
堑岭契约真龙,光速晋升二品,讲武堂选拔中名列前茅...
这桩桩件件,让他逐渐对这个名字产生了些许好奇,他那时也亲自看过姜峥最广为流传的视频片刻,看过对方在擂台上迎战其他选手时的画面。
不得不说。
在看完整段视频之后,项麒麟有些惊讶,又有些说不清缘由的厌恶。
惊讶于姜峥的进步并非飘忽不定,不像是刚刚晋升至二品的御灵师,反而像是在该品境深耕多年之人。
但也就这样而已,因为当时的他已经三品了。
三品与二品,云泥之别。
再然后,便是百校演武开幕了。
从始至终战到结束,从始至终未尝一败。
名望越来越高,项麒麟也越来越厌恶这个人。
直到他听说姜峥也三品的时候,厌恶逼上高地;在得悉跃升者冰之后,这份厌恶也正式达到了顶峰。
项麒麟的眼神忽然有些复杂。
他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讨厌这个人了。
直到站在这里,直到亲自与姜峥面对面,他才终于明白自己心中对其的厌恶感来自于哪里。
不是嫉妒,是熟悉。
他曾经见过一个类似的人,在他的眼皮底下崛起,走到了比他还要高的位置。
那人压的他喘不过来气。
眼下。
好像又出现了这么一个人。
对面。
姜峥仰头看着对方,嘴角的笑意始终都未曾收敛。
论模样,差自己远矣。
暴疯与崽崽死死的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姜峥则看起来轻松很多。
无人机更是精确到对准了两人的五官,观众席鸦雀无声。
战斗,是演武氛围高潮的必要手段。
但眼下的观众们却屏息凝神,直勾勾地看着屏幕上对视的两人。
半晌。
姜峥忽然说道:“都说神都政法的规矩严苛,上下一心,但我看好像也不尽然。”
项麒麟看着他,淡淡道:“有用就行。”
姜峥笑道:“我以为你是那种‘忠诚的不绝对,就是绝对的不忠诚’那种人呢。”
项麒麟站在那里,回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愚忠愚孝,蠢不可言。”
话落。
项麒麟顿了顿,又道:“如果我让那人上场,他一定会上场,你信不信...”
听到与自己有关,请战者有些不自然地扭了扭身子。
姜峥笑着点头:“我信。”
项麒麟淡漠道:“于我而言,这就够了,我给他的,也不过就是这种程度罢了。”
姜峥默默地看着项麒麟的眼睛。
一双重瞳有些恐怖,但又有些威风。
这是一种伴生的眼部天赋,很稀缺的那种,但也只有稀缺,能力非常一般。
乃项家祖传天赋。
数息。
姜峥突然说道:“你也挺适合摄政的,其实。”
“但我不需要它。”
项麒麟冷笑一声,道:“一道命途,便能统御八方,其他命途却只能甘拜下风,我自幼便不解,凭什么?”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最后的八个字,项麒麟咬音极重,甚至有些回荡在演武场地之上。
姜峥渐渐归于平静。
他是真觉得项麒麟非常适合摄政这个命途,甚至比某些人更加适合。
但是他没有觉醒这道命途。
姜峥不知道当初项麒麟在晋升成为御灵师的时候,白雾空间到底有没有点亮那座代表着摄政的石碑...或许有,或许没有。
两人谁也没继续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
“你想知道我的什么情报?”
“不用。”
姜峥有点错愕:“当真?我可是真准备告诉你,想让你输的...”
骤然。
少年骤然半蹲,一道暗红色般的残月划过他脖颈的位置。
下一秒。
姜峥瞬间抬头,正瞧见对面抬脚,倏地蹬出。
啪!
这等攻击速率在如今的姜峥面前算不上快,他抬臂就挡下了,力道也不算重,只能说还行...但姜峥却猛地挑了挑眼皮。
他像是预料到了什么,毫不迟疑当即向后暴退,遁入寒霾。
对面,
项麒麟的眼神闪过一丝遗憾。
近距离是武道家的优势位置,中距离是兵戈将的优势位置。
但和正常兵戈将不同的是,对项麒麟而言,近、中、远都是他的优势距离,但三者相比之下,近与中更加适配于他。
可惜了。
震耳欲聋的吼声从他身后传来,来源于古代旧土的异兽低头钻过他的胯下,向上一挺。
项麒麟坐在墨麒麟的背上,遗憾散去,抬起右臂。
灵气在他的掌心处弥漫,渐渐凝实成一道暗红色的长戟。
项麒麟双腿一夹,墨麒麟摇晃着脑袋,缓缓向前。
但没关系。
江南道能压住自己,是因为他能篡走自己的贪狼命格,也能篡走自己的行走天赋。
可你要怎么办呢?
瞬间。
疆场的喝骂声骤然响起,同时伴随着激昂的战鼓与声嘶力竭的呐喊。
一道又一道破旧的兵器从鼓声中逐渐浮现。
风沙拂来,裹挟着无形的两军交错。
项麒麟双眼微眯,半点不觉偷袭的羞愧,也不觉被成百上千人目击失利的尴尬。
他没有跟敌人预警的必要。
所以,跟你的技艺说再见吧。
他昂了昂脑袋,呼出一口气来。
“【干戈载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