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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我在锦衣卫跟大儒辩经 > 第265章 终不似,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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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二打马出了小镇,向香山县疾驰而去。大明的交通建设非常得力,省城通往各县都有驿道、主干道上还有驿站。

濠境当初被定为市舶司不是没有原因的。广州通往香山县的驿道宽阔平坦,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树木,淡淡的月色下,道路泛着白光。

入夜后,驿道非常安静,看看将近南头镇时,前方驿道边上燃起火把,有人喝问道:“什么人?”

张二勒住马缓缓走过去定睛细看,正是巡检司的检查所,路两边影影绰绰有弓箭手张弓搭箭对着自己,便答道:“是我!”

小队长举起火把凑近,见是熟人,且只有一人,放下心来问道:“原来是张将军!?食咗饭未?咁晚边度去呀?”

张二答道:“军务在身,不该问的别问!”

小队长点头哈腰道:“倭寇猖獗,上峰下令日夜加强巡视,不得松懈。

小的例行问问,没别的意思。前头每个镇都有检查站,都会这么来一下的。”

张二一拱手道:“你们辛苦了!”打马过了南头镇向南一转下了驿道,走上一条连通乡村的小路。

一个时辰后约摸到了唐家湾。看看月亮的位置未到寅时,张二跳下马来,给马喂了些豆料,又牵着马下到路边小溪饮水、吃草。

中天悬明月,已是接近夜半,远处村庄早已熄灭灯火。四下寂寥无声,只有灌木丛中的蝉鸣,林子里偶尔发出的怪声,也不知道是什么鸟。

休息了一会,张二翻身上马正要继续前行,突见道路前后燃起了火把,有人向着自己走过来。

“你是什么人?要上哪里去?站着别动,弓箭不长眼!”

可能是联防的乡兵,也可能是巡检司的弓手,张二喝道:“不要怕,我是你们的上官!”

待火光走近,张二后背直冒冷汗:眼前为首之人正是杨植的侍卫孟青!

“张总旗,这么晚了,不在戏院里听戏?”

张二结结巴巴道:“孟长官,小的,小的受令,检查香山县备倭的情况。”

“张总旗有备倭都司府的军令吗?拿来给我看看。”

“孟长官,小的来得情急,忘记带在身上,现在就回去拿。”

“你不用回去了,跟我走吧。”

张二不再废话,拨转马头狠狠一抽马屁股,向着来时路狂奔。跑不出多远,只感觉一柄重槌击中后背,低头再看,一支箭头已然穿出前胸,露出长长的一截。他的力气被箭矢带走,翻身栽倒下来。

“小宴追凉散,平桥步月回。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残暑蝉催尽,新秋雁戴来。将何还睡兴,临卧举残杯。”

更深漏尽,曲终人散,灯火阑珊。

徐天赐与杨植结伴出了戏院,对杨植道:“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今日始知这句诗写得好,淡淡说出富贵。

广州那些海贸暴发户捐了监生后,恨不得腰上系三条金腰带、帽上镶五块羊脂玉,真是沐猴而冠!”

杨植笑着回道:“歌钟乐未休,荣去老还逼。圆光过满缺,太阳移中昃。不散东海金,何争西飞匿。无作牛山悲,恻怆泪沾臆。

人生在世,有很多事做,还是不要想着‘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好。”

徐天赐长叹一声:“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我生来就是富贵命,事事顺遂。

愿为长安轻薄儿, 生于开元天宝时。斗鸡走马过一世,天地兴亡两不知。”

说罢自嘲一笑,与杨植拱手道别,回到住处,昏昏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徐天赐一阵口渴,迷迷瞪瞪醒来,便踹醒身旁的侍妾,让她给自己拿温水来。

侍妾去热水窠里倒水时,远方似乎传来隐隐的雷声。

“哪处海面有雷降雨吧!”

徐天赐想着,喝了两杯温水又倒头就睡。

及至天明,徐天赐被仆役唤起,说杨经略、陆炳千户在正堂等着。他心中有数,不慌不忙洗漱完毕,来到前厅见过杨植。

“杨经略、陆千户来得正好,下官请二位领导上顺德吃早茶去!”

杨植笑笑道:“不用了,福清乡兵凌晨丑时突袭濠境,我们一起察看战场、点验军功去!”

徐天赐连道好说,跟随两位天使前往香山县。

行至半途,还未见张二赶了上来,徐天赐对侍卫吩咐道:“张二昨晚喝高了,你去张二家里,把张二叫起来!”

“不用了,军兵来报,张二在濠境一役已然为国捐躯了!”

徐天赐冷汗直流,下意识就想打马逃走。随即脑中快速想了一下,觉得好兄弟杨植不至于为难自己,便没有装腔作势问张二是不是为福清乡兵带路,只是沉默不语地跟着杨植前行。

及至到了濠境口,只见木栅栏、箭楼被炮轰得七零八落,吊桥架在壕沟上,有乡兵守护着。

卢镗见到上官,赶紧上前汇报战况:凌晨丑时,乡兵趁夜色爬过壕沟,砍断吊桥绳子,然后用炮轰开栅栏门、轰塌箭楼,杀了进去。

海上的乡兵早已潜凫入港,听到炮响立刻点火焚烧佛郎机人的军舰,佛郎机人在睡梦中猝不及防,没有组织起有效反抗,战斗历经两个半时辰结束,乡兵死伤五十三人。濠境被俘的佛郎机人、明人被分别关押起来,听候经略处置。

沿途每个大小路口均有乡兵把守,他们见上官走过,纷纷行军礼。杨植一行人先看过交易区、仓库区,见其完好无损,便留下几名经略衙门书吏清点登记货物。

来到佛郎机人的生活区时,一名乡兵小队长脸色苍白,前来禀报道:“经略大人,有个地方,请经略一定要去看看。”

杨植等人随着小队长走进最豪华的一家住宅,在书房里见到十几架完整的脊椎,橱架上摆着五、六个骷髅头骨,被煮过后又经处理,品相完好。

看形状大小,脊椎及头骨是幼童的。

杨植、陆炳不由得想起来赫图阿拉的佛庙,没被中原王朝三武一宗重拳打击过的释教,想必就是如此。

书房里没有发现其他的问题,除了四本薄薄的经书曰信经、十字经、圣号经、圣母经。

杨植拿起经书翻了翻,信经、十字经、圣号经加起来二百多字,内容是颂扬真神陡斯的诗句、信徒的祝祷词以及对异教徒的诅咒语。圣母经则抄袭佛教的度母经。

“看来,西洋番人想把佛经换一个皮,在中华传教以给汉人洗脑。

只是他们刚开始编,编得非常粗糙,需要中华文士完善,用信雅达的手法译成中文,进行二次创作。”杨植对陆炳说道,又问小队长:“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小队长打了一个冷颤,一声不吭带着几位领导来到一间后厨。

领导们朝锅里、蒸笼里一看,捂住嘴跑到门外呕吐起来。

杨植吐完后怒不可遏,揪住徐天赐,声音沙哑吼道:“你说佛郎机人不吃幼儿,那是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

徐天赐脸色苍白,嗫嚅不能语。

一行人定定神,走出居住区来到市政区。看过教堂、市政厅,都与昨日所见没什么区别。

市政厅的后面,拐弯抹角走进去是一间大屋子,屋子里靠四面墙立着巨大的书柜,书柜放满了一册册书籍;屋中间摆放一张张的小桌子,小桌子上堆着一本本的书和笔记。

书柜上贴着汉字的经、史、天文、历法、坤舆、算学、医学、农业、机械、矿业等一个个标签,杨植循着标签查看书籍,分别有四书、五经、周髀算经等。其中很多书,早已在自己前世的国内失传,有些书名出现在《海外收藏华夏古籍》这套丛书中。

再看每张小书桌上放着《西儒耳目资》、《洪武正韵》、《中原音韵活图》、《译引首谱》等翻译工具书,汉文书籍及所谓的拉丁文翻译稿。

杨植铁青着脸,问徐天赐道:“大明律令,不得偷运、夹带书籍、粮食、铁器、铳炮出境,你知还是不知?”

徐天赐不知杨植为何小题大做,回道:“书籍、粮食、铳炮等运至濠境,并未出香山县之外。

杨经略当年提督理藩院,应该知道太祖高皇帝为教化蛮夷,令掌管四夷馆的翰林编写《译引首谱》,让四海蛮夷习汉字、学汉书,使之倾慕王化,心向大明。

这些书籍,大都是下官收集给佛郎机人的,下官不认为不妥。”

杨植盯着四面书墙想了很久,对孟青道:“我们随后去货运码头、军港。船上可藏人的死角多,恐怕有漏网之鱼,你去布置一下警卫。”

孟青接令而去,杨植与陆炳、徐天赐出了图书室,接着视察佛郎机人的银库、簿记室。

杨植饶有兴趣地翻阅了佛郎机人的账本,看得非常仔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大明切不可小看天下人!

你们看佛郎机人的‘借贷记账法’,比大明的‘四柱记账法’更为简洁。

‘借贷记账法’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能准确计算某个项目在某个时点的利润;‘四柱记账法’注重资金、货物流转,只有项目完成才能算出利润。

两种记账法各有千秋,但‘借贷记账法’应用更广泛,可以记录脱实向虚的业务。”

翰林学士果然什么都懂,对记账都能说出一番道理来,陆炳、徐天赐两人如听天书。

只见杨植东找西翻,拿了一套账本道:“这套账本记录了一笔完整的贸易往来结算,带回去给巡钞御史和户部大使,让他们研究一下,给户部写个报告。”

三人离开市政区,向码头走去,果然乡兵在码头周边、每艘货船、军舰上均已布防。

杨植见到佛郎机人的军舰眼睛一亮,对陆炳道:“佛郎机人的军舰速度快,兵部应该派军匠来研究一番。”

说着杨植大踏步向军舰走去,陆炳正值二十过半,急忙跟上。徐天赐身躯笨重,远远落在后面,不禁心里叹口气:今日这几个时辰走的路,超过了十年来所走路程的总和。

杨植与陆炳来到军舰下时,只听到传来一声铳响,陆炳本能地扑向杨植把杨植按在自己身下,另外几名锦衣卫抽出刀来,迎面朝外围一个圈护住杨植、陆炳。

“鲁密铳!是佛郎机人!徐备倭使中弹了!”

码头上的乡兵惊慌地叫喊着急忙跑向杨植陆炳,护着他俩来到一座房屋前。另外几名乡兵与徐天赐的护卫抬着徐天赐也过来了。

徐天赐的后背被铅弹破开一个小洞,但铅弹翻滚着穿过他的身体从前胸出来时,撕开的血洞有茶杯大小。鲜血汨汨染红了他全身,他的喉咙发出气泡音,血沫不断从嘴里涌出来。

鲁密铳,铅弹三钱,射程一百二十步且精准,可击落百步内的鸟,所以又称鸟铳。

杨植握住徐天赐的手,徐天赐浑身抽搐,两眼无神地看着杨植,张着嘴发出嗬嗬的声音。

孟青满脸惶恐跑过来,指着港口边上一座高坡跪禀道:“属下只布置了码头、货船、军舰的警戒,不料有两名漏网之鱼躲在那里,伺机刺杀。属下无能,罪该万死!”

杨植沉声怒道:“那两个刺客呢?还不带过来!”

孟青招招手,卢镗及几名乡兵拖着两具尸体从高坡跑下来,尸体是佛郎机人,每人身体上都中了五、六箭。

杨植低头再看徐天赐,徐天赐已然气绝。

杨植擦擦泪水,命令乡兵将被俘的佛郎机人、汉人全部锁进图书室,然后从窗口向里面不断投掷火把,再把佛郎机人的住宅逐一点燃。

“成其教,记录:广东备倭都指挥使徐天赐侦得濠境佛郎机人为倭寇提供铳炮、掳掠儿童烹食,遂报告本经略。

本经略命福建乡兵攻打濠境,徐备倭使及以下二十五名将士于战斗中不幸牺牲。”

陆炳呆呆看着杨植的脸,心生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