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天俯身夺过大个子手中的袜子,继续清理边角余土。
“后面应该还有落款和石室位置,你一边去,剩下的我来。”
大个子被抢了活计,也不恼,乖乖往后退了半步,蹲在一旁抻着脖子紧盯石面,眼里满是期待。
“行行行,专业的来,我不瞎动手。”
祁天手法极稳,裹雪的袜子轻柔擦过石刻最底端的缝隙,最后一点积土尽数剥离。
手电光束一扫,地上石刻最后的遗言彻底完整显露,字迹潦草歪斜,力道却极尽刚硬,显然是人濒死透支全身气力硬生生凿出。
金戈凝眸细看,缓缓低声念出最后一段碑文。
“方才闻报:江华沦陷,宗室妃嫔、文武眷属尽被俘掳。主上屈身受盟,社稷屈膝事虏。”
“国已破,君已辱,礼乐无主,宝亦无归。”
“臣身为内藏之官,守器有责,不能存国,何颜独存?”
“今衣冠拜阙,自尽于此。后世若得此藏,望惜文脉、存礼器,勿忘丙子国耻,勿忘大明旧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末尾的落款,轻声续道。
“丙子年冬月,内藏司判官,朴承元绝笔。”
整段碑文到此彻底结束,山洞瞬间死寂一片。
三百年前的孤臣绝笔,字字苍凉,句句悲壮,混着洞外窜进来的阴冷寒气,沉沉压在众人心头。
先前大个子满心满眼的寻宝贪念,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望着石面上力透石背的字迹,再看看满地朽坏的骸骨,喉咙莫名发紧,再没了半分轻浮。
“原来……真是忠义之士。”
祁天收回手,静静望着碑文,眼底满是肃穆。
“他是王室守器之臣,国破之日,守不住社稷,便选择以死殉礼、以身殉宝。”
金戈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粗糙的石刻,神情凝重。
“把这位义士的骸骨收敛一下吧,也好让他入土为安。”
这话一出,大个子二话不说,重重点头。
“应该的。乱世忠臣,拼了性命护住文脉珍宝,最后落得客死荒山、骸骨飘零,属实让人敬重。”
说话间,三人分工利落,动作轻柔。
大个子取出随身干净的旧粗麻袋,蹲身细细捡拾散落的骸骨残片,每一寸都轻拿轻放,不敢有半分磕碰。
祁天则清理出山洞角落一处干燥平整的空地,拂净浮土碎石。
金戈借着手电微光,仔细规整位置,寻了一处背风避光、最为安稳的位置。
洞内一时静得可怕,唯有轻微的动作声响,没人再多说一句废话。
面对这份跨越三百年的忠义,三人心中只剩敬畏。
不多时,骸骨尽数规整收纳妥当。掩上碎石薄土,简单堆起一座小坟。
那把随身掉落的佩刀,也跟着埋入坟墓当中。
至于大个子方才脚下的踩着那把短匕,在寻到配套的刀鞘之后,得到自家大哥的首肯下,被其收入自己囊中。
只因这匕首做工极其精美,整体刀身呈六角形,拿雪轻轻一擦,凹陷錾刻的云鹤纹露出来,纹路里还嵌着点点残金。
这是朝方使用的老法子,银底熔贴金箔的金布工艺。
鞘侧还有个暗槽,能抽出两根细银筷,据传说,是专门用来试毒的。
刀身更是采用夹钢锻的老法子,刃口高碳,刀背软铁,上面涂了一层厚厚的野兽油脂,又藏在这干燥的山洞内,所以才得以保全。
众人默立片刻,金戈收回目光,抬手掂了掂手里的手电,光束转向山洞幽深向内延伸的通道。
“走吧,咱们加快速度,要不然,小乐在外面会等着急了。”
大个子压着声音,放轻脚步跟上,不敢大声说话。
“碑文没说宝贝藏在哪,估计就在这山洞深处。”
祁天一手握紧雪杖,一手稳住手电,仔细照向通道两侧石壁。
“当心点,这地方得有三百多年没人进来,头顶随时可能掉碎石。”
几道手电的光柱在黑暗里摇摇晃晃,扫过凹凸不平的岩壁。
通道越往里走越收窄,空气清冷干爽,没有潮湿霉味,洞壁只覆着薄薄一层尘土,不见水渍与冰挂。
偶尔有细沙从上方岩缝簌簌落下,落在肩头。
金戈走在最前头,手电左右来回扫查,目光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痕迹。
“看来,当年的内藏司判官,特意选了这种干燥岩洞,就是为了不让器物受潮朽坏。”
大个子把那柄云鹤纹短匕小心收进腰间,指尖还忍不住摩挲着刀鞘,心里仍存着几分欣喜。
“看来咱们这次又能找到稀罕物件了,大哥,你说我是不是财神爷转世,运气咋就那么好呢。”
祁天跟在中间,雪杖时不时往地面戳几下,试探土层虚实。
“你快拉倒吧,就你这样,要是没有大哥,你能挺到明天太阳升起来就不错了。”
话音一落,就在二人耍嘴皮子时,一道白光猛地从侧边岩缝窜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直扑三人中间的大个子!
“小心!”
金戈低喝一声,手电光束骤然调转,朝着白影方向扫去。
大个子浑身一凛,下意识往后缩身,腰间的短匕还没来得及抽出来。
祁天迅速横出雪杖,斜着向外一挡。
“啪” 的一声轻响。
白光顿时撞在杖杆上,身子一滚,落在地面,尖细的牙齿呲出,盯着几人,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嘶嘶低吼,不肯退走。
大个子定住心神,盯着地上这只小小的野兽,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奶奶地,见老子好欺负是吧,老子今天非给这畜牲烤了不可。”
说着,便抽出新得来的宝贝,就要往前跨步。
“站住!”
金戈厉声喝止,上前半步拦在大个子身前,手电的光牢牢锁着那只野物身上。
“别冲动,这不是白鼬,这是银鼠。”
大个子脚步猛地顿住,握着匕首的手悬在半空,眯着眼仔细打量,下意识收敛脾气。
“银鼠?咋会是这玩意?”
“你看清楚,这家伙的尾巴没有一撮黑毛,个头比白鼬更小,性子更凶,咬劲足。”
金戈压低声音,目光一刻不离那团雪白的小兽。
“这玩意代谢快,每天都要吃个不停,饿起来敢扑比自己大几倍的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