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
软软萌乎乎的小白狐狸。
纵观整个苦境，能有这种卖相的狐狸只有一家。青丘。
『会是青丘那位吗？』
安生看着水面倒映出来的小白团子，心里不可遏制地浮现出这么个念头。
如果是祂的话，能有这种匪夷所思高而绝巅的手段也就丝毫不为过了，毕竟天人的威能，是能够横跨千年，视时间为无物的。
苦海照不出天人，再加上作为对方的本家狐狸，安生倒是不怎么担心自己的安危，只是少年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怅然和失落。
对于青丘那位道主，安生向来是无比敬仰的，这不仅只是当过狐狸的缘故，也有对方向诸多修士授道解惑，为天下师的气度。
若非如此，胧相大真人不会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深入妖土。
『身为道主，干涉相近道途的修士证道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少年默然片刻，漂浮着碎冰的水面泛起微弱的波澜，绒毛团子的倒影碎成一片涟漪，安生回过神来，心中升起危机感的同时，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四肢并用，连滚带爬离开了岸边，只听“噗”一声，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在带起一串晶莹的水花。
那是一尾通体黑鳞的胖头鱼，硕大的鱼瞳注视着退开数米外的白狐狸，眼里流露出拟人化的遗憾。
这胖头鱼在半空中甩了甩尾巴，噗通一声又落回了溪流中，溅出的水花落在岸上，应声结出一朵朵细小的冰花。
安生早已远远退开，将尾巴盘在身上注视着这一幕，心中若有所思：
『这么浅的溪流也能养出鱼妖？』
水面已经恢复平静，但致命的猎食者就隐藏在水流之中，那无疑是已经生出灵智的鱼妖，能够在水中隐去自己的身形……
等等，它不会跟自己一样，也是被变成妖兽的修士吧？
安生脑海中闪过这么个念头，然后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自己能变成狐狸，别人为什么不能变成鱼呢？
『抓上来问一问。』
少年心中有了决断，于是迈开四条小短腿一点一点凑近小溪。
潜伏在水下的胖头鱼原本正懊恼着自己的失手，转头一瞧，那白色的绒毛团子居然又来到了河边，甚至转过身子将自己的小尾巴探入溪水之中。
这是在……钓鱼？
“咕咕咕……”
这没有伤害但侮辱性极强的动作让这条黑鱼怒火中烧，在吐出一连串泡泡之后，它的身形在水流中渐渐变得虚幻起来，直至完全消失不见。
它悄无声息顺着水流游近岸边，而那只幼小的狐狸似乎仍未察觉到危险临近，只是用尾巴撩拨着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找死！』
胖头鱼目露凶光，水流已经告诉了它猎物的位置，它蓄足气力，如炮弹般钻出水面，一口对着岸边的狐狸咬了下去。
它自信这一次袭击绝不会落空，事实也的确如此，那只狐狸被自己咬住，血肉在口中酝开冰冷的味道……
嗯？冷的？
胖头鱼咽下口中的异物，才发觉那不过是一块顺着水流飘荡的碎冰，自己似乎跃过了头，搁浅在了岸上。
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不知自己的攻击是如何落空的，但它大可再回到水里……
胖头鱼左侧的鱼瞳似乎鼓大了少许，那只狐狸的身影又再次出现在它的面前，就站在硕大的鱼头边上，似乎在琢磨这么大的鱼要如何下口。
岂有此理。
胖头鱼毫不犹豫摆动身子从地面蹦跶起来，自上往下朝狐狸咬了过去。
只可惜短了一寸，这一次几乎已经咬到了狐狸脑袋瓜上的呆毛了，它不气馁，又张开血盆大口朝前拱，一次，两次……
就这么不知尝试了多少次，它终于咬住了那只可恶的狐狸，只是嘴巴里却传来泥土和青草干涩的气味。
『是幻术？』
胖头鱼如梦初醒，知道自己中了术法，可为时已晚，它距离水流已经有数十丈之外，身后甚至蛄蛹出了一道长长的水径。
鱼鳞上传来轻盈的触感，胖头鱼知道那只狐狸跳在了自己背上，安生伸出爪子拍了拍鱼头，道：
“你是羽真门的修士？这福地里到底发生什么？”
胖头鱼没有回答，只是瞪着那对鱼眼，硕大的鱼尾还在不安分地轻微摆动，似乎还想着积蓄气力反杀安生。
“回答我的问题，我可以放你回水里。”
狐狸说罢，这胖头鱼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诧异与惊喜，它像是在回忆起如何说话似地想了好久，才开口说道：“你……你是外头进来的？宗内如何了？几位长老可是找到出去的法子了？”
“贵宗的几位长老应当还在这福地中……”生死不知。
见对方真是羽真门的修士，安生愈发好奇这福地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开口说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何种变故？”
“是祖师，祖师证出了道果！不，不对，祖师，祖师陨落了……”
这黑鱼突然激动起来，搁浅在陆上的身躯剧烈摆动，言语前后矛盾，一会说胧相祖师证出道果，一会又说祖师陨落了。
『证得道果，又陨落了？』
安生深深蹙眉，为了防备这黑鱼临死反扑，他的本体并没有真的踩在对方背上，仍然是施展幻术在与对方对话。
他先前就发现了，这鱼神智方面有点问题，眼下更是干脆发狂了，这不由让安生大感头痛，不知该听对方哪句话。
但胧相大真人应当的确是陨落了，难道还有这其中还有变数不成？
安生正思索着，胖头鱼越发癫狂起来，那对鱼眼充斥着浑浊的黄褐色，正扑腾着身子想要咬死背上的狐狸幻影。
作为鱼妖，离开水体这么一小会本不至于要了它命，但若是再这么扑腾下去，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气尽而亡。
“你……”
安生如今也不过是一只狐狸，只能看着对方扑腾，不一会儿，殷红的血液开始从鱼鳞下渗出，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居然燃烧起透明的火焰。
『这是什么？』
安生瞪大了双眼，看着对方的身影如同泡沫般消散，只剩下一小团透明的火焰留在原地。
他心有所感，往前一步，那团火焰就自然而然地飘荡过来，汇入了洁白无瑕的毛发之中。
这火焰如同一股暖流在体内奔流，让安生感觉到了久违的充盈感，他下意识轻吟了一声，毛茸茸的身躯舒展开来，似乎长大了少许，身后的尾巴更是明显长了一寸。
【阳焰】
安生心中明悟，先前他捕鱼的时候就发现了，幻术在这福地中没有受到压制，不仅能正常施展，甚至还隐隐有所增幅。
而这团火，就是蜃幻一道的核心，作为虚妄之征的阳焰。
阳焰者，日光着微尘，风吹之野中，它也被称作春时之焰，《楞伽经》有云：【譬如群鹿，为渴所逼，见春时焰，而作水想，迷乱驰趣，不知非水】所形容的就是这一类虚妄之征。
『就是阳焰的力量将修士变幻成了妖兽，可如果这样的话……』
安生感受着狐躯的变化，脑海中浮现出这么一个问题：
方才变成鱼的修士，真的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