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梧桐枝桠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晨霜,巷子里的梆子声都还没响,佟志就已经从硬板床上挣着身子爬起来了。
骨头缝里的酸沉像浸了凉水的棉絮,裹着浑身的筋肉。
他扶着墙根揉了揉后腰,昨夜的困意还黏在眼皮上。
可耳边那细碎的、此起彼伏的啜奶声,像根细针似的,一下下扎着他的神经,让他半点不敢懈怠。
里屋的炕头挤得满满当当,文丽侧躺着,左边胳膊揽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脚边还蜷着另一个眉眼像极了文丽的闺女。
三个刚满半岁的小家伙,是赶在一块儿落的地,家里如今凑了个三朵花配三棵苗……
前头本就有了三个孩子,老大已经上了小学,老二女儿刚进幼儿园,老三还在蹒跚学步,如今又添了这仨小的。
六张嘴,齐齐整整的,每天一睁眼,就是绕着耳朵的哭喊声、要吃的嚷嚷声,把个不大的筒子楼塞得满满当当,连喘气的地方都快没了。
文丽闭着眼,眉头微蹙。
因为奶水紧缺,三个小家伙裹着手指,吸得额头渗着细汗,可怜缺什么都没有。
她是学校的老师,好在有寒暑假,“生”这三胎的时候赶在暑假末尾,老家坐月子里好歹能借着假期歇一歇,不用天天往学校跑。
佟母家里的活计,一点没少。
佟志轻手轻脚地挪到屋门口,不敢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瞅着床上文丽的身影,心里头又酸又涩。
他是厂里的技术员,一个月的工资就那么些,前头三个孩子上学、吃穿,本就够紧巴的。
如今又添了仨,奶粉、尿布、辅食,桩桩件件都是钱,像座大山似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恨不得自己长了八个手,能多打几份工,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去街口的修车铺帮着打杂,周末再去工地扛水泥,只要能挣钱,再苦再累他都认。
可就是想想,人家也不要他。
钱还是不够用,家里的粮缸总见底,尿布堆得像小山,连酱油醋都得掰着手指头算。
“吱呀”一声,厨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佟母从打地铺的角落坐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手里已经攥着一大摞尿布。
老太太快六十的人了,从乡下被佟志接来城里,也不准备享几天清福,能干就干吧。
当时也是没想到,就遇上佟志生了三胞胎,直接被拴在了家里,如今跟着来了成城里,连回乡下的功夫都没有。
她睡在家里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褥子,夜里总被冻醒,浑身的骨头疼,可一想到床上那三个粉嫩嫩的重孙,又咬着牙撑着。
佟母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裂着一道道口子,泡在冰冷的水里洗尿布,冻得通红,可她半点不抱怨。
她这辈子生了佟志一个儿子,还有两个女儿,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如今佟家添了三胞胎,家里揭不开锅。
老太太再要强,也只能厚着脸皮,天天给两个女儿打电话、写信,卖惨薅女儿们羊毛。
今天说小孙没奶粉了,明天说家里没米了,后天又说孩子生病没钱。
两个女儿本就嫁得普通,婆家也不是富裕人家,被老太太这么薅着,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快被薅秃了。
可老太太没办法,她总说:
“那是老佟家的根,是佟志的亲骨肉,不能饿死,你们当姑姑的,不能见死不救。”
两个姑姐心里头也委屈,可血浓于水,看着亲娘一把年纪还在城里打地铺洗尿布,看着弟弟佟志累得瘦了一大圈跟个病痨鬼似的,弟媳妇文丽熬得眼窝深陷,也只能咬着牙,省吃俭用。
多亏了她们把攒下的私房钱、粮票,一趟趟往城里送,有时候连自己孩子的新衣服,都拆了改一改,送给佟家的孩子穿。
老太太拿着女儿们送来的钱和东西,心里头也不好受,可转头看着那三个嗷嗷待哺的重孙,所有的愧疚都被压了下去,只想着,先把孩子养活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佟志走到佟母身边,接过她手里的尿布,低声说:“娘,您歇会儿,我来洗。”
佟母摆摆手,把他的手推开,声音沙哑得很:“你快收拾收拾上班去,厂里的活计耽误不得,我来就行,一把老骨头了,还能扛得住。”
她说着,又把尿布泡进水里,搓洗起来,水声哗哗的,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佟志看着母亲的背影,眼眶发热。
老太太这辈子苦,年轻的时候守着乡下,拉扯着三个孩子长大。
好不容易盼着儿子出息了,进了城,成了家,本想享清福,结果却落得这般境地。
每天一睁眼就是洗不完的尿布,喂不完的孩子,熬不完的夜。
她常说自己是“一身癞子找不着地方擦”,家里的事千头万绪,孩子的哭喊声、文丽的叹气声、佟志的愁容,缠得她喘不过气。
有时候累得坐在小板凳上,靠着墙就能睡着,梦里都在洗尿布,醒来的时候,眼泪糊了一脸。
她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活得太憋屈,甚至想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可只要一听见孩子的哭声,一想到这是老佟家的根,是佟家的香火,她就又满血复活了,搓着双手,继续忙活。
“钱你拿去去买菜吧。”佟志说着,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几块钱,那是他昨天在修车铺打杂挣的。
他穿好洗得发白的外套,领口磨破了边,袖口补着补丁,裤子的膝盖处也磨出了洞,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想赶紧出门,赶紧去上班,赶紧挣钱。
推开门,寒风裹着霜雪吹过来,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佟志缩了缩脖子,紧了紧衣领,快步朝着巷口走去。
天还没亮透,街上没什么人。
店里有早餐,可佟志舍不得买,他只想给家里人带点回去,自己啃个粗面馒头就够了。
他想着家里的六个孩子,想着文丽,想着母亲,脚步又快了几分,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好好上班,多挣点钱,让家人能吃口热饭,让孩子能健健康康长大。
里屋的文丽,喂完了三个小的,轻轻把他们放在炕中间,盖好小被子,看着三个小家伙睡得香甜的模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又摸了摸自己抹得发黄的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穿着洗得褪色的旧棉袄,哪里还有半分中学老师的温婉模样,活脱脱一个围着灶台转的家庭妇女。
这副尊荣,谁看了都得说一声实在是可怜。
没办法,孩子多了,就这样。
虽然看着佟志一天天瘦下去,看着婆婆一天天熬下去,心里头也“难受”,可看着六个孩子,齐刷刷的在家,看着佟志累得跟病痨鬼似的,她就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她知道佟志的难处,也知道婆婆的辛苦,更知道两个姑姐的委屈,可这个家,就像一艘在风浪里飘摇的船,容不得他们躲懒呢。
当时佟志多想要儿子,婆婆阴阳怪气说不下蛋的母鸡,两个大姑子如何说风凉话的,现在都如意了。
三个大胖小子来了,那大家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不正是应当应分的事?
她是老师,识文断字,干不了苦活,只能为难佟志呢。
她相信,只要有儿子,以后日子不会一直这么苦,孩子总会长大,总会有出头的那天。
至于长大之前,那就是佟家人的事了。
另一边佟母洗完了尿布,晾在屋里的绳子上,满满当当的,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子。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炕边,看着三个重孙睡得香甜,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孩子粉嫩的脸颊,眼里满是宠溺。
累是真的累,苦是真的苦,可看着这些孩子,她就觉得,自己的一辈子,都有了着落。
老佟家的根,扎在了城里,扎在了这烟火气里,就算现在难,将来总会枝繁叶茂。
等佟志下班回来,推开门,就看见母亲坐在一边看着孩子,文丽靠在床头,正轻轻拍着其中一个孩子的背。
屋里飘着还有孩子淡淡的奶香味,混杂着尿布的皂角味,那是独属于他们家的味道,烟火气十足,又带着满满的心酸和温暖。
他把包放在桌上,走到炕边,低头看着文丽,低声说:“快吃点,垫垫肚子,我来抱孩子。”
佟志现在不是闲人,除了厂里的工作,还偷在背地里倒腾呢。
不过最近他要出差学习去……
佟母抬眼看他,点了点头,眼里含着泪,却没掉下来:“路上慢点,注意安全,厂里别太累了,实在不行……。”
佟志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发,那头发枯燥得很,没有半点光泽,他心里疼得慌:
“没事,我扛得住,你在家好好看着孩子,也别太累了,有事就给我厂里打电话。”
佟母心疼儿子,却也没办法。
第二天一大早,他又跟佟母嘱咐了几句,才转身出门。
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窗玻璃上凝着一层雾气,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身影,他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迎着寒风,大步朝着工厂的方向走去。
日子像一碗熬得浓稠的粥,慢,苦,却又熬着丝丝缕缕的甜。
洗不完的尿布,做不完的饭,挣不够的钱,熬不完的夜,可六个孩子的笑声,佟母倔强的坚守,还有佟志从不低头的肩膀,把这乱糟糟的日子,撑得满满当当。
佟母依旧每天给两个女儿打电话,依旧薅着她们的羊毛,两个姑姐依旧抱怨,却依旧把省下来的东西往城里送。
佟志依旧白天上班,暗地里不忘投机倒把,累得倒头就睡。
佟志不在的这些日子,佟母依旧替他守着六个孩子,守着灶台,守着这个家。
文丽依旧在寒暑假里备课,有工作好歹挣点钱补贴家用。
佟志的工资涨了一点,厂里的效益好了,他的技术也被看重,偶尔能拿点奖金。
文丽也回学校上了班,学校里体谅她家里的难处,给她调了轻松的课,不用多坐班。
佟母的身体也好了点,文丽把孩子床边的位置收拾出来,给她铺了厚褥子,夜里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筒子楼的巷口总飘着人间烟火,清晨的煤炉烟,晌午的饭菜香,傍晚孩子的嬉闹声,揉着各家各户的琐碎,凑成了最鲜活的日常。
佟家的门却总比别家关得紧些,不是冷清,是里头的动静太满,六个孩子的哭喊声、嬉闹声,混着洗尿布的水声、炒菜的滋啦声。
从早到晚,没个歇停,连门口的台阶,都总沾着些米糊印子、小鞋印,透着一股忙乱的窘迫。
庄嫂就住佟家隔壁,门对门的距离,抬脚就到。
她这辈子没生养个闺女,日子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殷实安稳,手里松快,心也热乎。
巷子里谁家有难处,她都愿意搭把手,佟家的难处,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比自个儿的事还上心。
燕妮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打从燕妮裹着襁褓被文丽两口子抱回家,庄嫂就总端着糖水蛋、小糕点过来,看着那粉团子一点点长开,会喊人,会跑跳,如今都能帮着文丽哄弟弟妹妹了。
南方多多更是她看着落地的,文丽生多多那回,她就有想法了。
得知孩子落地后,她是天天过来看,帮着洗尿布、哄孩子,多多那软乎乎的小手,总爱攥着她的衣角,现在会奶声奶气喊她“庄婶”,喊得她心都化了。
打从多多落地,庄嫂心里就动了领养的心思。
那时候佟家还只有三个孩子,日子虽紧巴,却还能撑住,她只敢把心思藏在心里,偶尔跟家里男人念叨,说多多这孩子乖,眉眼俊,跟着佟家太苦了,顿顿吃不饱,衣服也是捡燕妮改旧的,补丁摞补丁。
男人懂她的心思,也点头,说要是佟家愿意,咱就把孩子接过来,可这事儿,终究没成。
谁曾想,佟家突然的静养了三胞胎,一下添了仨张嘴,佟家的日子,瞬间被压得喘不过气。
佟志天天连轴转,厂里上班,外头打杂,脸熬得蜡黄,眼窝深陷,回家连话都没力气说。
文丽瘦得脱了形,一边要顾着六个孩子,一边要操持家务,连梳头发的功夫都没有。
佟母更是从早忙到晚,洗不完的尿布,做不完的饭,腰都弯了,嗓门也喊哑了,巷子里总能听见她哄孩子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多多也跟着受了苦。
唉……
真是造孽,还不如送给我呢。
庄嫂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