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悦与米可利对战结束后,合众地区某栋别墅的露台上,阳光正好。
希罗娜端着茶杯,姿态优雅地靠在藤椅上,目光却落在对面的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的赛事集锦。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脑子里已经在模拟,如果换作自己站在那个位置,会怎么应对。
“你又在研究对手了。”
嘉德丽雅窝在沙发角落里,抱着一个靠垫,语气闷闷的。
“我是参赛选手。”希罗娜理所当然地说,“了解未来的对手,是基本的赛前准备。”
“你下一场的对手又不是他。”
“迟早的事。”
嘉德丽雅撇了撇嘴没反驳,她也知道希罗娜的性子——对战狂一个,遇到感兴趣的强大训练家都会主动上前挑战。
更何况华悦……确实值得研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屏幕。
此时画面正好切换到场地中央,华悦和米可利面对面站着,握手和解的时刻。
看台上的掌声和欢呼声从画面外涌来,两人握完手同时转身面向看台,米可利微微欠身,华悦则行了个躬身礼。
礼毕,二人便各自转身向选手通道走去。
米可利的姿态一如既往地优雅,他面上带笑,外套虽然被对战时的水汽打湿了部分,但走路的步幅依然从容。
与此同时,华悦却忽然顿了一下。
大抵是觉得已远离了镜头的瞩目,他这会表情格外放松,右手上抬,不知从哪里摸出了几个发夹。
白色、小巧,完全不像他会携带的东西。
摄像机依旧在捕捉画面。
华悦动作娴熟,不紧不慢地将湿透的发丝拢到一边,因为发量较多,他用了多个才得以稳稳地别住它们,露出光洁的额头。
做完这一切,他抬手揉了揉后颈,面上是有些好笑的无奈,直到彻底迈入通道之内画面才再次切换。
看得出来,主办方对选手的颜值真的很欣赏和看好。
嘉德丽雅盯着屏幕上华悦的笑脸,表情复杂,她见过这个人的另一种笑,时至今日依旧让她现在想起还后背发凉。
但屏幕上的这个笑……
“他居然会正常地笑。”
嘉德丽雅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诧异。
“他一直都会笑。”
希罗娜头也不抬,手指还在敲击膝盖,显然还在脑内模拟战术。
“不是那种笑。”
嘉德丽雅摇头,试图描述那种感觉。
“是那种……真的在笑的笑,和对我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希罗娜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在想那件事?”
“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嘉德丽雅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的。
“他对别人就能笑得那么正常,对我就……”
“你差点在赛场上把整个场馆炸了。”
希罗娜平静地提醒她。
“我知道!”
嘉德丽雅猛地抬起头。
“我知道他是在帮我,我知道是我自己理亏——但是看到他那副表情,我就是……好气啊!”
希罗娜无奈的看着她,旋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你就继续气着吧。”
“希罗娜!”
“事情已经发生了,别跟自己过不去。”
希罗娜的语气带着流程式的无奈,这些天,她也没少想办法替华悦给自家好友挽救印象分,但实在收效甚微。
这事急不来,还是让时间和距离去想办法吧。
“而且你最近不是一直在看他的比赛录像吗?”
“我那是——我那是为了了解对手!他把我淘汰了,我总得知道他是怎么赢的吧!”
“嗯,了解对手,那你看他赢了松叶之后,怎么还挺高兴的?”
希罗娜点点头挑了下眉,语气平静,嘉德丽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确实……看到华悦进八强的时候,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
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这个人在赛场上让她下不来台,是他把自己淘汰出局的,自己应该巴不得他输才对。
但看到华悦赢的时候,她确实松了一口气。
“……他赢了,说明我不是输给一个菜鸟啊。”
纠结良久,嘉德丽雅最终憋出这么一句,只是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希罗娜没有拆穿她,只是嘴角微微上扬,满脸写着你高兴就好。
画面切换,下一场比赛的集锦开始播放,华悦的对手是来自成都的松叶,一位以幽灵系精灵着称的训练家。
比赛过程比与米可利对战要干脆许多,华悦似乎完全摸透了幽灵系的弱点。
艾路雷朵的精神利刃如入无人之境,坚盾剑怪的暗影爪更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配合上防不胜防的交换场地。
一时间,她都有些拿不准究竟谁才是专精幽灵系的那个。
最后一只精灵倒下的瞬间,裁判的旗帜挥下。
〖胜负已分——胜者,华悦!成功晋级八强!〗
嘉德丽雅盯着屏幕,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靠垫。
“他进八强了。”
“嗯。”
“下一场可能就要和你打了。”
“嗯。”希罗娜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和期待,“所以我得好好研究下。”
丰缘进入八强的选手有两位,分别是华悦和大吾,哪怕为了收视率,也不可能再出现所谓的内战了。
再算上她自己和卡露妮,这会前8强的选手名单——她们那个群的人就占了一半。
而华悦先前已对上过合众、成都的选手,为表面的公平考虑,他接下来大概率会对上神奥或是卡洛斯的选手……
概率不低啊。
希罗娜在脑海中计算数字,嘉德丽雅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叫了声她的名字。
“希罗娜。”
“嗯?”
“你那个朋友……华悦。”
“怎么了?”
嘉德丽雅斟酌了很久的措辞,不知道这片刻时间她想了什么,最终说了句令她一时没转过弯的话。
“他是不是经历过什么。”
闻言,希罗娜微微一顿,也下意识思考起来。
她认识华悦这么久,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但嘉德丽雅这么一说,她突然觉得——好像有道理。
华悦这个人,给她的第一印象很特别。
……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天王退役赛上,由大吾作中间人介绍认识,说是「这个人和你一样,对古老的东西有执念」。
大吾的评价一向犀利、很有参考价值,他对大多数人的描述是“还行”“不错”“有点意思”——
“执念”这个分量,她印象中没出现过几次。
所以她多看了华悦一眼,也对华悦这个人生出了些兴趣,那天华悦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
每次开口,都让人觉得他脑子里有一张完整的知识图谱,而他只是挑了其中最相关的那一条说出来。
所以希罗娜起了点试探的心思。
她随口聊起神奥的古代传说,从创世神话起头,慢慢往深处走——对方不仅接住了,还抛出了连她都觉得冷门的知识点。
他在她提到“神话与地理的对应关系”时,自然地引出了一个,她极少在学术圈外听到的视角:
神兽信仰与原始自然崇拜之间的关联,不是“神创造了自然”,而是“自然凝聚成了神”。
这个视角很特别。
希罗娜在脑海里,迅速过了几遍自己读过的文献,如今主流的考古学和神话学研究,大多以神与人的关系为核心框架。
人祭祀、神赐福,图腾与符号是中介——以此将至高的神性与众生的平庸区分开来。
几乎所有留存至今的神话体系,都能装进这个框架里。
但华悦说的那个方向,不太一样。
那是一种更原始的信仰形态,自然物本身不是神的“象征”,而是神的“身体”——
神没有被抽象成图腾或符号,也没有与人建立明确的契约关系,神就是自然、自然就是神。
这种信仰体系在现存的文献中极少被完整记录,因为它太古老了。
它们或许诞生在有文字之前、有祭祀之前,在“神”和“人”被区分开之前。
它们也确实存在过,但留下的痕迹太淡,绝大多数研究者都会选择性忽略——或者更准确地说,根本注意不到。
可华悦注意到了。
她没有当场接这个话,不是接不住,而是她需要一个更严谨的判断,也是身为考古学者的习惯使然。
先查证,再下结论。
那之后她回去翻了几天资料,从神奥联盟的电子文献库开始,一路追溯到神殿一脉内部的手抄本。
最后,她当真在某卷羊皮卷的角落里找到了线索——关于“荻花”,关于“黄金荻野”的记录。
那是一份残卷,起源于卡洛斯,记载了一个已不可考的古老人群,对某片地域的信仰体系。
没有神庙、没有祭司,更没有献祭仪式,他们只是与那片地域共存,认为“万物有灵”、就是“存在”本身。
羊皮卷上的字迹模糊,碳定年结果指向一个非常古老的年代。
希罗娜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自己记错了。
华悦说的那个视角,确实有迹可循,而且不是那种“牵强附会也能找到佐证”的痕迹。
而是真正的、扎实的、需要翻阅到这份残卷才能确认的痕迹。
她忽然觉得,大吾那句“执念”,用得确实精准。
后来,他们又聊到精灵培育,华悦说起山梨博士论文引用的几处延伸思考,她回去一一查证过,也确实有迹可循。
风度翩翩,见识广博,温文尔雅,这是她当时在心里给华悦贴的标签。
希罗娜真的觉得,华悦这个人有点意思——
凭空出现,却能知道这么多的东西、有些甚至是神殿一脉的珍藏,到底是如何知晓的。
后来加了群,偶尔聊天,她发现这人还有个特点:温和得不像这个年纪的男孩。
倒也不是说他娘的意思,群里的几个男生其实都挺稳重的——家族企业继承人,从小被按着头学待人接物,想不稳都难。
但华悦不一样。
他的温和不是那种“被训练出来的得体”,而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
华悦说话不急不缓,能毫不费力地接住任何话题。
和他交流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被认真对待了——不是因为他礼貌,而是因为他真的在听。
大吾私下和她说过一句话,她一直记得:「和华悦交流,你会有种被‘看见’的感觉。」
当时她觉得这个说法多少有点矫情。
直到后来收到华悦发来的培养说明,事无巨细,每一条都恰好踩在她最在意的点上——她忽然就明白了大吾的意思。
但她也知道,那种“温和”不是天生的,更像是被磨出来的。
就像一块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太久,棱角都磨圆了,但你拿起来掂一掂,还是能感觉到分量。
甚至正因为被磨圆了,你反而更能清楚地知道——它的边界在哪里。
不然也写不出那种程度的论文。
希罗娜靠在藤椅上,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茶几的某个角落。
她一直以为那种“稳”是天赋,就像群里其他人,从小在各种场合里泡大,“久经沙场”下来自然练出了一身从容。
但如果是经历呢?
她忽然想起华悦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质,那种厚重的、沉甸甸的感觉,不是书本和教养能堆出来的。
米可利好像提过一嘴,说华悦的工作重心都在秘境相关的领域。
秘境。
希罗娜端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
她见过这样的人。
神殿一脉的祖上,很多从事挖掘历史神话的工作,秘境中可能出现文明的痕迹,所以家族里也出过加入秘境探险队的人。
她小时候听过那些人的故事——不是茶余饭后的那种,而是长辈们在夜深人静时压低了声音说的那种。
那些人回来之后,多少都会变。
长期在生死线上徘徊的人,精神状态一定会出问题,这是希罗娜观察许久、了解他们的付出后,自己得出的结论。
那种变化不是疯也不是病,而是种保护机制,毕竟情绪总要有地方去,不然总有一天会被压力逼疯。
如果华悦真的在那种环境里待过,那他还能保持现在这副模样——
希罗娜在心里轻轻“啊”了一声。
原来如此,不是“尽管这样还能保持正常”,而是“为了保持正常,才变成了现在这样”吗。
她忽然觉得有点敬佩。
不是那种“你好厉害”的客套,而是一种……同为训练家的、实实在在的佩服。
她见过太多被压力压垮的人,也见过太多在压力面前变得尖锐、冷漠、或者干脆放弃的人。
但华悦没有。
他把所有东西都咽下去了,然后在这个基础上,依然能待人温和、做事周全、写出那种水平的论文。
这不是天赋,是选择,而且是很难的那类选择。
希罗娜自己也在做类似的事,联盟的工作、研究、对战、还有那些来自神殿一脉的期望——她不也是一直在撑着吗?
所以她比大多数人都清楚,撑着的代价是什么,而华悦撑得比她更久,藏得比她更深。
她忽然有点想问他:你不累吗?
但希罗娜也知道,这个问题自己永远不会问出口——她相信,早在正式踏上这条路之前,华悦定如她般早就做好了准备。
扪心自问,她和华悦的交情其实算不上太深,同龄人加上客人的双重身份,大概勉强够到“好友”的范畴。
她对华悦的大多数印象,其实来自别人的主观描述——而且是两个对华悦观感一级棒的人。
这要放在考古里,这样的判断实在称不上客观。
但话说回来,她其实并不觉得震惊,关于华悦会私底下放狠话威胁谁这件事,考虑到他的工作性质,她甚至觉得这很正常。
不如说,一个人在那样的环境里待久了,如果还能永远温文尔雅、永远不动声色——那才叫不正常。
“或许吧。”
希罗娜放下茶杯,回忆着先前的画面,阳光正好,画面里的华悦别着发夹、步伐随意,肩背却始终是直的。
“他可能真的经历过什么。”
嘉德丽雅没接话,希罗娜轻撑着下颌,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看他的样子……应该是走出来了。”
“所以?”
“所以…”
她顿了下,终于从出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如果一个人从来不提自己,要么是他没什么可说的,要么是——他说了但普通人接不住。”
嘉德丽雅沉默了。
“我觉得他是第二种。”
希罗娜说完,端起茶杯,将最后一口茶饮尽,露台上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藤蔓,叶片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