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悦听到这时有些心酸。
生物的直觉是种奇妙而犀利的本能,精确度有时甚至高于逻辑的推理判断——
而小木灵那单纯而美好的愿望,兴许注定要以失望告终了。
“可他不是那样的人。”
果不其然,下一刻小木灵便声音微颤的回忆起魁奇思的所作所为来,头顶的叶片都无意识地蜷缩着。
“那人给他起了个名字,特别特别长,但我一般只叫他‘纳秋然’……”
“纳秋然·哈尔莫尼亚·格罗皮乌斯?”
“对!不愧是阿悦!”
小木灵眼前一亮,频频颔首称是,对华悦的未卜先知全然没有半分怀疑,但她眼底的光只亮了一瞬,便被更深的阴翳吞没了。
“可是那个人却总以字母‘N’来称呼他……
就好像,那孩子叫什么根本无关紧要,好像他不需要一个完整的名字,只需要一个代号。
然后,他和一些人类,就开始教他一些奇怪的东西——”
小木灵的语调忽然变了,不再是飘忽的、回忆的,而是清晰地重复着别人的话,带着一种笨拙却精准的模仿。
“他说人类在利用宝可梦,说精灵球是宝可梦的枷锁,说人类和宝可梦应该分开。”
华悦能想象到,这些话,小木灵到底是在那个地方听了多少遍,才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那个孩子就在旁边看着。
他不懂那些大道理,可是他信任那个绿头发的人——因为那是第一个对他伸手的人类,所以他什么都信。
只要那个人说什么,他就学什么。
所以他学会说‘我要解放宝可梦,要让朋友们获得真正的幸福。’”
小木灵忽然扬起脸,淡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华悦,里面燃烧着一簇小小的、却异常灼人的火焰。
“可是阿悦,真奇怪啊。”
“为什么……一个连‘解放’是什么意思都弄不明白的孩子,却在替大人喊口号呢?”
所有出生在朽灵之森的精灵,都是听着西尔维娅的故事、踏在公国的土地上长大的。
哪怕他们离荣光照抚森林的时光隔着遥远的年岁,却依旧能从代代相传的故事中,了解西尔维娅的功绩与作为。
在这片领地上,律法不是悬在头顶的利刃,而是铺在脚下的路。
宝可梦与人类同进同出,结缘与否全凭自愿——
若想自由自在,公国养得起;
若想结缘同行,便由布莉姆温们与朽灵亲自观察评估。
从日常的配合中看品性、看默契、看一个人是否真正懂得尊重与他并肩的生命。
这里的规矩不是为了划分界限,而是为了打破界限——
打破人类对宝可梦单纯的恐惧、盲目崇拜的滤镜,在相对公平的环境中,让彼此看见对方真实的模样。
哪怕西尔维娅不会时时留在领地上,这片土地的风气和人民的幸福指数,仍旧是那个时代,所有公国领地中最高的。
所以小木灵知道真正的“解放”是什么。
那不是一蹴而就的伟业,不是几句口号就能抵达的彼岸,更不是将人与宝可梦一刀两断的粗暴切割。
那是数十年如一日的修缮,是一次又一次耐心的观察与评估,是让每一种生命都能自由选择自己活法的、沉甸甸的尊重。
所以她愤怒,不耻,鄙夷。
“真是荒唐!”
小木灵猛地直起身子,声音里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迸发出来。
“那群人的嘴是白长了吗!自己不会说话就让小孩子替他们说——那留着它还有什么用处!
那个人也根本不是在给他家!那个地方、那些话、那些人——他们不是在爱他!
他们是在用他的耳朵和嘴巴,用他能听懂宝可梦说话的本事!因为他是特别的,他们便只把他的‘特别’当成工具用!”
她喘着粗气,小小的胸脯剧烈起伏。
“我知道过去,森林里的宝可梦是怎么和人类相处的。
有摩擦了就去临棋哥哥那里说理,谁的错谁担着,从来不会见血,这才是……这才是对的路啊。
所以我才不懂啊…”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愤怒的火焰里漏出了丝真切的、带着痛的困惑。
“那个人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好像很厉害,什么解放、什么伟大理想——可是阿悦,他做的事情,为什么和他说的完全不一样?
如果他真的想解放宝可梦,为什么不问问宝可梦自己愿不愿意?
如果他真的在乎那个孩子,为什么只用一个字母叫他?为什么把他关在房间里背那些他根本听不懂的话?”
她越说越急,像是把憋了太久太久的问题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他根本就不在乎宝可梦愿不愿意!他也没问过那个孩子愿不愿意!
他只是想让所有人都听他的话,然后认可他是个伟大的人——这种人我见多了,扒手猫偷东西被抓住的时候也是这么嘴硬的!”
华悦没有打断她,小悦也用着沉默而温和的视线注视着她。
这孩子比他们以为的还要明白。
在森林的土地上长起来的精灵,哪怕是个小木灵,也能一眼看穿那些冠冕堂皇之下的龌龊逻辑。
历经岁月与人心淬炼出的理想,与仓促拼凑的口号之间,横亘着一道无法伪装的鸿沟。
小木灵看到了,魁奇思却自作聪明的以为全天下都看不到。
“后来,我被其他幽灵宝可梦察觉到了。”
小木灵的声音骤然低了个度,方才的气愤被不甘与自责压了下去。
她的实力在同胞中其实不算差——准天王后期,离开森林前还是护卫队的成员。
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在N的影子里潜伏那么久而不被发现。
“那个绿头发的人发现我的时候,表情好可怕,他说——‘难怪总是不完全听话,原来一直有只野生的宝可梦在干扰。’
(森林脏话)!你礼貌吗!”
小木灵猛地拍了一下华悦的掌心,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积蓄已久的愤懑。
“我才不是野生的呢!我有家的!我有父亲的!我还有一位温柔又仁慈的守护者!凭什么说我是野生的!
他自己才是野生的!他全家都是野生的!”
她气呼呼地仰起脸,像是在寻求一个迟来的公道,华悦轻轻拢了拢手指,将掌心那团气鼓鼓的小家伙拢得更紧了些。
“我被发现了,但我没有走,因为那孩子站出来阻止了他,说‘她是我的朋友。’”
小木灵的情绪忽然从愤怒的峰顶滑落,滑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柔软。
“他很少在大人面前说话的,那是他第一次那么大声地、那么用力地替别人说话。
那个绿头发的人脸色特别差,但还是表面笑呵呵地应了下来,但我知道,那家伙绝对没安好心。
自那以后,我们过了一段安生日子。
纳秋然从不拆穿我,有时候会故意在房间的角落放一颗果子,假装是自己忘了吃。
他太不会骗人了,每次放完果子都会忍不住往影子的方向看一眼,嘴角偷偷弯一下。”
小木灵的声音从愤怒的峰顶滑落,滑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但这情绪只停留了一瞬,便被更汹涌的、压抑已久的恐惧淹没了。
“然后……他们开始准备仪式了。”
“仪式?”
“嗯,我不太懂人类的事情,可是我听他们在说——要把那个孩子的脑子清一遍,同时要做什么大事。
我躲在影子里听着,越听越害怕。
我想,父亲和阿悦需要知道这件事,阿悦一直让我们留意各方动向,这一定是阿悦你想知道的消息。
所以我一定要回去告诉你们才行。”
她的声音急促起来,像是在追赶那个来不及说出口的警报。
“可是我被发现了。”
小木灵的声音骤然跌了下去,直直地坠入那个她最不愿回忆的瞬间。
“我还是太笨了,我早该知道的,人类又不是反应老慢半拍的鲤鱼王,记性怎么可能那么差呢。
他根本没忘,一直在等我露出破绽。
我出来的时候太急,被那个人看到了,三首恶龙扑过来的时候我拼命跑拼命跑,可是他的攻击太快了——”
她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擦过了她的魂魄,华悦立刻收紧力道,将她稳稳地拢在怀中。
“阿悦,好痛,真的好痛啊……”
“不是我胆小喔,是真的好痛,牙齿咬进身体的感觉,像被好几道雷电同时劈中。
我感觉自己的魂魄在散开,像是树桩被风一片一片撕掉,我想,我是不是要死了……”
在华悦的安抚下,小木灵总算停下了不自知的颤抖,像是在试着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可是我不能死,我不怕死——森林的孩子从不怕死!我只是怕回不去了,怕不能把消息告诉你们。
怕父亲和阿悦永远不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没有人会去救他。”
她说着,带着一路奔逃的恐惧、重伤的疼痛、以及一个孩子试图保护另一个孩子的卑微决心。
“那孩子的生命才刚刚开始,怎么能、怎么能因一群混蛋就这么停下呢。
所以我拼命往家的方向跑。
跑的时候感觉身体越来越轻,像是风能从我身体里穿过去,我用最后一点点力气,发了求救信号,然后父亲的门开了——”
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我到家了。”
小小的身体在华悦掌心里轻轻颤抖着,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扛了太久太久的重担。
环境骤然沉静。
华悦的身子僵住了,朽灵也没有发出动静。
周围因担忧而特意留下的布莉姆温们面露愤怒,却也不约而同地看向头顶那具静默的遗蜕。
风停了,整座森林都在屏息。
小木灵低着头,用自己干净的那片叶片,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抚摸着华悦掌心已经愈合的伤口。
“阿悦……”
兴许是意识到周围实在安静得有些不正常——连徐徐的微风都消失了。
小木灵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声音变得怯怯的,不确定地开了口。
“我是不是……做错事了……对不起……对不起阿悦呜——”
那个“呜”字拖得很长,带着哭腔,她却硬是憋着没让自己嚎啕出来。
道歉出口,林间的风终于被允许了流动。
“我不该未经父亲允许,就用森林的资源养外面的孩子,不该明明知道不对还一直瞒着你们……
不该在最后跑得那么不小心被他们看到,不该害你为了我受伤。”
她看着华悦掌心早已愈合的伤口,叶片尖在上面点了又点。
“阿悦的血那么珍贵,怎么能拿来喂我。
我只是一个笨手笨脚的小木灵,连消息都差点没送回来,怎么能让阿悦为我受伤,对不起,对不起呜……”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华悦的掌心,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叶片全部耷拉下来,像一棵被雨打蔫的小苗。
华悦的表情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窒息的愤怒在自责面前节节败退,最后只剩下一片翻涌不休的、滚烫的愧疚。
收集情报,留意各方动向。
这个命令,是他统一下达的。
小木灵之所以会留在N身边、听到那些阴谋,会在逃出来的时候被三首恶龙重伤……
全都是因为想完成他交代的任务,想给他传递N的消息,想阻止魁奇思的阴谋。
她是为他才暴露的。
是为他才差点死掉的。
而这个傻孩子,现在趴在他掌心里,一遍一遍道歉的对象,却是下令让她去做这件事的人。
“傻孩子。”
华悦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深处。
他抬手,指尖轻轻托起小木灵的下巴,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笃定,让那双湿漉漉的翠绿眼睛与自己对视。
“你们是阿悦同意后方才动身的,你照顾那孩子的行为,爷爷肯定也看在眼里——他哪里不知道你忽然‘胃口变大’了呢?”
我们的默许,从来没有变成责怪。
你也从来没有‘未经允许’,你用森林的资源养了一个好孩子,爷爷不会怪你,我更不会。
至于受伤——那就更不是你的错了。”
他顿了顿,指腹轻轻蹭去小木灵眼角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你冒险传递消息,是帮了我大忙,这世上会有人打着解放的旗号行控制之实,也会有人指着家养的精灵说那是野生的——
那是他们的荒谬,不是你的过错。
真正有错的是打伤你的人,从来不是拼命跑回来报信的你,听清楚了吗,好姑娘?”
“这错不在你,从来都不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