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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内,烛火跳动,许崇山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内心更是叫苦连天。

现在他只想快点去不韦养老,不想卷入这种漩涡。

在任职的最后一天,还被扯入一个巨大的案件,如何安生?

吴眠没催他,只是静静看着,手指轻轻敲着案几。

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敲在许崇山心口上。

良久,许崇山抬起头,苦笑一声。

“郡守大人,有些事,不是臣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你且说说看。”

许崇山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开始讲述。

云南郡北边,靠近越嶲郡的地界,有几个县,一直流传着“棺娘子”的习俗。

难产而死的妇人,不得入祖坟,得用鸦血麻布裹身,封七窍,入槐木棺。

这本是当地土人的陋习,官府屡禁不止。

可近些年,这习俗变了,不再只是难产而死的妇人,开始有怀孕的妇人失踪。

“这陋习不只有棺娘子,还有田娘子,冥婚等等,多的不计其数。”

“在南荒流传了百年,刚任郡守那两年,也曾派人查过。”

“一共派出去三批人,每次查到一半,人就没了。”

“要么在山路上遇了匪,要么在客栈暴毙,最后一批干脆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后来才知道,这事儿背后有人,而且是惹不起的人。”

许崇山声音发涩,想到之前的所作所为,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曾几何时,他也是一个有志之士,想把一方水土治好。

奈何有些事,不是有能力就能够解决的,壮志难酬,之后也就慢慢堕落了。

“那些失踪的妇人,最后都进了谁家的坟?”

“当地最大的士族,方家,盘踞此地八十余年,根深蒂固。”

“上一任郡守,就是因为想动方家,结果被调走,没两年就郁郁而终。”

他上任之后,方家表面上恭恭敬敬,每年该送的礼一文不少,该缴的税一文不差。

可那些只是他们想让人看见的。

暗地里,方家控制着云南郡六成的田地,四成的商铺,还有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棺娘子一事查了三个月,最后的线索都指向方家。

苦于没有证据,也不敢有证据。

吴眠敲击案几的手指停了下来:“为何不敢?”

许崇山抬起头,目光里有一丝恐惧。

“因为方家不只是方家。”

“方家老太爷方敬堂,有三子两女,长子方休,任南荒州府主簿。”

“此人郡守大人应该知道,上次文探花出使成都,跳得最凶的那个就是他。”

“次子方源,在越嶲郡任郡丞,是郡守张川的心腹。”

“三子方泉,在家打理族中事务,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多半是他经手。”

他重点提到了方家老太爷两个女儿,与越嶲郡的张家、牂牁郡的崔家,都是姻亲。

三大家族,盘根错节,在南荒经营了近百年。

“长女方芳,嫁给了越嶲郡张家张川,也就是越嶲郡守,南荒七骁之一。”

“次女方芸,嫁给了牂牁郡崔家次子崔炎,崔炎的兄长崔焱,任南荒州府从事。”

吴眠听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甚至带着几分冷意。

难怪连一方郡守都如此忌惮这些士族,其背后竟有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

许崇山看得心里发毛,却不敢停,继续往下说。

“三家士族通过姻亲联结,盘根错节,控制了云南、越嶲、牂牁三郡的大半势力。”

“州府那边,方休是主簿,崔焱是从事,两人在蔡使君面前说得上话。”

“越嶲郡有一万南荒军驻守,皆归郡守张川掌控。”

“这三家联手,就是南荒最大的士族势力,蔡使君都轻易不敢得罪。”

吴眠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满室光影晃动。

卫青梅与陈策面面相觑,想不到一个地方陋习竟牵着之深。

要动方家,就等同于动了另外的张家和崔家。

三郡的官员、士族、商户,都会跳出来反对,到时候南中必乱。

以前永昌不是没有这种情况,只不过那些士族站错了队。

不是勾结山匪,就是支持巫王,还有投靠蛮族势力的,全都被吴眠一举消灭。

其余小士族,都抱紧吴眠这棵大树,可谓是上下一心。

倒是理解了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地盘大了,麻烦也就大了。

“你可知那些孕妇,都是从哪儿来的?”

“有的是从偏远山村买的,有的是骗来的,还有的是强抢而来。”

“有些村子穷,养不起女儿,人贩子进山几十文钱就能买一个。”

“买回来之后,养上一年半载,等怀了孕,七八个月的时候,就……”

许崇山说不下去了,他看到卫青梅已经握住了剑柄。

生怕下一刻自己就人首分离,他可是见过卫青梅的铁血手段。

周虎在她手下做副将,乖得跟只猫一样。

吴眠转过身,看着他:“你可曾派人查访过那些村子?”

“有过几次查访,可每次都是人去楼空,什么也查不到。”

“后来才知道,每次只要下村查访,就有人提前报信。”

“那些村子的里正、保长,多半是方家的人,就算不是,也不敢得罪方家。”

吴眠坐回案前,提笔写下几个关键的名字,之后久久不语。

许崇山跪在地上,强撑着身体,大气不敢喘。

最后询问了那些孕妇的去向,他支支吾吾的说出了方家庄园。

运往越嶲郡和牂牁郡方向的孕妇,多半也被送去张家和崔家。

见到吴眠挥手,许崇山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踉跄着退了出去。

他决定明日一早就出发,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陈策走到案前,看着这个被呈现在纸上的势力网,啧啧两声。

“郡守大人,这一网下去,捞上来的可不只是几条大鱼。”

“怕是连王八带虾米,全得兜上来,这样的小士族也很多,只是没他们势力大。”

吴眠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心里想着那些在黑暗中艰难求生的百姓。

他们的女儿,被几十文钱买走,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庄子,被变成“棺娘子”。

这些人喝着他们的血,吃着他们的肉,还笑着骂他们贱民。

窗外,看似平静的夜色下,不知藏着多少阴沟里的老鼠,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既然如此,这第一刀,就挥向方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