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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三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成都的春天来得比南荒早,州府庭院里的几株老桃树已经绽出了粉白色的花苞。

可正殿里的气氛,却比腊月里还要冷上几分。

蔡贤坐在主位上,目光在堂下几人身上来回游移,像是在权衡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葭萌关的战报就摆在案上,高泰退兵已有两个月。

关外的汉军营帐早已拆得干干净净,连灶台的痕迹都被春雨冲刷得看不出原样。

可傅抗没走,那两千新兵也没走。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关内,像一颗钉子,钉在南荒的北大门上。

“使君。”方休大步出列,朝蔡贤深深一揖。

“汉中之敌已退两月有余,葭萌关再无战事,傅抗却迟迟不肯撤军,其心可诛。”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锋芒,自家族被灭之后,方休像是变了个人。

往日那个圆滑世故的州府主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眼恨意的复仇者。

他一身素色官袍,腰间连块玉佩都没挂,整个人像一柄被反复磨砺的刀,随时等着出鞘。

“方主簿此言差矣。”不等蔡贤开口,江白已经站了出来。

“当初是使君亲笔写信向永昌求援,过年之时长公主来信,说立春之后再商议撤军。”

“如今高泰刚退,就要赶人走,传出去,南荒的脸面往哪儿搁?”

“脸面?江别驾,汉中退兵已有两个月。”

“两个月,足够傅抗把葭萌关的每一块城砖都摸一遍了。”

“他还不走,到底是想守关,还是想占关?”

方休转过身,目光如刀,与江白针锋相对。

“方主簿,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方休声音愈发冷厉:“江别驾,傅抗曾是镇南将军,在南荒颇有声望。”

“他带着两千新兵,高泰八千人攻了五次都拿他没办法。”

“这样的将领,这样的兵马,若是赖在葭萌关不走,使君打算怎么办?”

没等江白说话,方休转过身,面朝蔡贤,语气缓了下来,却更显沉重。

“使君,臣知道您是厚道人,不愿做那过河拆桥的事。”

“可有些事,不是您不愿,就不会发生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并将近期收集到的消息全部说了出来。

傅抗在葭萌关这两个月,加固城防,囤积粮草,训练士卒。

关内的百姓被他安抚得服服帖帖,连附近的村镇都开始往关内送粮送柴。

这哪里是守将该做的事?这分明是在经营自己的地盘。

蔡贤接过书信,展开看了几行,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张川适时出列,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使君,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前往葭萌关驻守。”

“末将在越嶲郡已调来三千精兵,随时可以开拔。”

“若使君点头,末将即刻北上,接管葭萌关防务。”

“至于傅将军,他在关内辛苦了两个月,也该回不韦休养了。”

张川说得客气,可那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不是商量,是通知。

江白双眉一挑,正要开口,方休又补了一句:“使君,臣知道您担心汉中会杀个回马枪。”

“可您想想,高泰退兵的时候,连营帐都没来得及拆干净,那是真的撑不住了。”

“就算汤哲想卷土重来,至少也得等到开春之后粮草备齐。”

“那时候,张将军早就把葭萌关守得铁桶一般了。”

“方主簿这话倒是有理。”崔焱慢悠悠地走出来,与方休并肩而立。

“况且傅抗是吴眠的人,不是使君的人,使君的地盘,让别人的兵守着,这像什么话?”

他说得不紧不慢,却句句都戳在蔡贤的心窝子上。

蔡贤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又落在江白身上。

江白面色铁青,嘴唇紧抿,显然没想到三人已站在一条线上。

“江别驾,你意下如何?”

“使君,臣只想问方主簿一句话。”

“当初傅将军在高泰面前守住了葭萌关,方主簿可曾说过半个谢字?”

方休面色不变:“未曾。”

江白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开口:“如今将其赶走,岂不是过河拆桥,恩将仇报?”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方休轻蔑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愧色。

“江别驾,你说得对,方某就是恩将仇报,就是过河拆桥。可那又如何?”

“使君,臣宁愿做小人,也要保南荒平安。”

“葭萌关若是落在吴眠手里,使君觉得,他还会吐出来吗?”

“吴眠在永昌两年,从一个小小的县令做到统辖三郡的郡守,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手段,是算计,是每一步都踩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

方休字里行间都在说吴眠未必是真心帮使君守关,更像是想趁此机会布局。

他在等己方主动开口让傅抗撤军,等开了这个口,那就是欠了他的人情。

日后他想要什么,那就不好意思再拒绝。

如果不开口,那傅抗就名正言顺地待在葭萌关,待上一年半载。

到时候关隘到底姓蔡还是姓吴,可就难说了。

方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蔡贤的神经。

蔡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端起茶盏想喝口水,却发现茶盏已经凉透了。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终于开口。

“方主簿,你说得有道理。”

“可江别驾说得也没错,傅抗替咱们守了关,劳苦功高。”

“如今战事刚停就要赶人走,传出去,本州牧的脸面往哪儿搁?”

方休心里一沉,正要再劝,崔焱上前一步:“使君,臣有一策,可两全其美。”

“使君可下一道令,就说葭萌关将士劳苦功高,特赐粮草三千石、银两千两,以示嘉奖。”

“同时让傅将军回不韦休养,由末将率兵接管防务。”

“这样一来,使君既全了面子,又收了里子。”

“至于吴郡守那边,使君再修书一封。”

“说朝廷有令,边关将领不得久驻他郡之地,想必他也不好说什么。”

崔焱说得滴水不漏,连江白都挑不出毛病。

蔡贤思索了许多,最终采纳了崔焱的意见。

方休、崔焱、张川三人齐齐拱手:“使君英明。”

江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人脸上的笑意,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