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九,天还没亮,成都十字街就已经挤满了人。
街中心那座宽两丈、长三丈的巨台,是工匠们花了整整五日才搭起来的。
台基用粗壮的楠木打底,上面铺着厚厚的红毡,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彩上。
背景是一整块巨大的红色幕布。
从顶端的竹架一直垂到台面,像一匹铺天盖地的红绸。
幕布最中心的位置,用金色的墨汁写着八个大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八个字,是吴眠亲笔所书,笔力遒劲,铁画银钩。
八个字的周围,用大红色的绸缎围成了一个巨大的爱心图案。
那爱心是用竹篾扎成骨架,外面裹着上好的蜀锦,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幕布的最两边,各挂着一排乌木牌匾。
牌匾上的字是用白漆刻上去的,在红底映衬下格外醒目。
“老张鸡煲铺”、“莫小糖豆腐坊”、“赵记铁匠铺”、“刘记菜摊”、“济世堂”等。
一块块牌匾,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个字都刻得端端正正。
那些店名,绝大多数成都人听都没听过。
可此刻,它们就挂在那里,挂在全城最繁华的十字街中心,挂在万人瞩目的舞台上。
台下,有待字闺中的少女,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脸上抹着胭脂,既期待又羞涩。
有守寡的妇人,带着孩子挤在人群中,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座喜气洋洋的舞台。
有头发花白的老翁老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外围,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更多的是纯粹来看热闹的百姓。
这种相亲活动,闻所未闻,自然要来长长见识。
“你说,这官府办的相亲大会,能成几对?”
“谁知道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来看看呗。”
“听说首日相亲的都是卫家军的将士,那可是镇国公的精锐啊!”
“精锐又怎样?当兵的,谁知道哪天就没了……”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没有说下去,可周围的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战火连天的世道,当兵的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谁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随时可能战死沙场的人?
舞台对面,一座三层楼高的客栈,被州府整个包了下来。
三楼临街的雅间,窗户大开,正对着舞台,视野最佳。
云藏月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清茶,几碟点心。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发髻高挽,只插了一支碧玉簪子。
少了些往日的清冷,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江白坐在她下首,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却始终落在舞台方向。
任远站在窗边,手里拿着纸笔,像是在记录什么。
包咏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份名单,正在核对赞助商户的信息。
陈策和钟正站在另一扇窗前,两人交头接耳,不知在嘀咕什么。
楼下,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所有人齐齐转头,看向十字街的东面。
一支队伍正朝舞台方向走来,他们穿着崭新的戎装,甲胄擦得锃亮,精神饱满。
走在最前面的那五十个年轻士卒,脸上的表情却与身上的戎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人同手同脚地走着,有人不停地咽口水,有人紧张得脸色发白。
这些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汉子,此刻面对台下乌泱泱的人群,那颗心早已狂跳不止。
比第一次上战场还紧张。
文延部下的卫家军有三千余人,除开已婚的士卒,还有近三千人未婚。
吴眠的安排很简单,首日就要让这三千士卒脱单。
不仅能够降低州府人口的密度,还能带一批人回南中,增加人口。
将士们滑稽的表现,让沉闷的气氛愉悦了不少。
“哈哈哈,你看那个兵,脸都白了。”
“那个更夸张,走路都顺拐了。”
台下的百姓哄堂大笑,可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有善意的调侃。
队伍走到舞台侧面,列队站好。
五十个年轻士卒,站得笔直,可那眼神,却一个比一个飘忽。
舞台上,一个穿着大红袍的年轻人从侧面走上来。
大红袍是上好的蜀锦所制,袍角绣着金色的祥云图案,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着璞头。
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东西,使用竹片做成的简易扩音器。
“诸位父老乡亲,安静,安静!”
“在下吴眠,南荒州府军师中郎将,也是今日这场相亲大会的主持人。”
吴眠的声音从竹筒里传出来。
虽然有些失真,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台上那个穿大红袍的年轻人。
话音刚落,台下爆发出一阵惊呼。
据说就是此人领兵,三个月就让南荒易主。
原本第一楼的陆掌柜,悬壶堂的孙掌柜,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来观摩。
一听到看台上的年轻人自报家门,心都要跳出来了。
这些曾经对吴眠出言不逊的大商户,面色惊骇。
他们察言观色一辈子,如今却瞎了眼。
硬生生把军师中郎将拒之门外,甚至还冷嘲热讽。
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心中暗骂这家伙有病吧,居然假扮落魄书佐,把他们骗惨了。
吴眠没空理会这些人的想法,他今天就是要用行动,狠狠打脸这些大商户。
“今日登台的是卫家军,近三千人,五十人一批次,现在有请第一批将士上台。”
“他们来自南中,来自镇国公帐下最精锐的卫家军。”
“你们上来吧,别怕,台下又不是敌人,尽情展现出自己最优秀的一面。”
他转过身,看向舞台侧面那五十个站得笔直的士卒。
五十个士卒对视一眼,咬了咬牙,一个接一个地走上舞台。
他们在台上站成一排,表情十分局促,不停的东张西望。
台下的百姓看着这些手足无措的士卒,又笑了起来。
“诸位,今日是南荒首届相亲大会的第一日。”
“本军师宣布,相亲大会,正式开始。”
他的声音从竹筒里传出去,在十字街的上空回荡。
台下掌声雷动,欢呼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期待着接下来的环节。
这场首届相亲大会,到底能促成多少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