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0日上午11点,日军登陆部队前锋越过第一道防线旧址,开始向纵深推进。
松井石根的指挥位置已经从扶桑号转移到了滩头临时开设的前进指挥部里。一张折叠桌上摊开着缴获的塘沽地区地形图,图上标注的盐田、沟渠、村落密密麻麻。他身边站着第58师团师团长和刚刚上岸的第59师团师团长,两个人的军靴上都沾满了塘沽滩头的淤泥。
“舰炮延伸射击,重点轰击纵深三到五公里范围内所有可疑工事。”松井石根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那道标注着“第二道防线推测位置”的弧线上,“第58师团389联队残部留在滩头整理物资,390、391联队为中路,沿塘沽至天津公路推进。第59师团为左翼,沿盐田西侧包抄。第60师团的一个联队已经上岸,为右翼,沿铁路线东侧前进。”
他直起身,看着面前的两个师团长:“不要停。在敌人重新组织起有效防御之前,必须撕开第二道防线。”
塘沽东北方向四公里处,盐田之间的开阔地上,日军第58师团390联队正在以疏散队形向前推进。联队的炮兵中队已经架起了四门四一式山炮,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在前方可疑的土坎和土墙后面。
国军第二道防线上,新29师656团的阵地上,轻重机枪全部被压在了胸墙后面,枪管裹着浸过水的麻布降温。团长趴在观察口后面,望远镜里日军的散兵线在盐田埂子之间时隐时现,距离已经不到六百米。
“各营注意!”他的声音压得不高,但每个字都咬死了,“放近了打。没有命令不许开枪。”
四百米。
日军的掩护机枪开火了。子弹打在胸前的沙袋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几枚掷弹筒榴弹在阵地前后炸开,弹片在盐碱地上铲起一片片白花花的盐土。日军步兵开始小跑,军靴踩在盐田之间的硬土埂上,积水溅起来,混着汗和硝烟。
三百米。
团长的右手举了起来。他的拇指按在信号枪的扳机上,但没有立刻扣下。他在等。等日军的第二梯队也进入射界,等后方的师属炮兵完成最后的诸元核准。
二百五十米。
“打!”
信号弹拖着红色的尾焰升上盐碱地的天空。半秒钟后,阵地上所有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捷克式轻机枪清脆的短点射混着民三一式重机枪低沉的持续射击声,从整条防线上爆裂开来。子弹撕裂了盐田上方潮湿的空气,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日军中队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第一排士兵几乎同时栽倒。
团属步兵炮连四门九二式步兵炮连续发射,炮弹砸在日军散兵线中间,炸开的弹片贴着地面横扫。紧接着,营属机炮连的重机枪和迫击炮也加入了射击。
后方更远处,第28集团军炮兵阵地的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开火了。
炮弹从第二道防线后方飞过头顶,砸在日军进攻队形的后方,封锁住了先头部队和后续梯队之间的通道。爆炸掀起的泥巴和盐土在空中形成一道灰色的幕墙。
390联队的进攻势头被硬生生按在了地上。日军士兵就地卧倒在盐田埂子后面,拼命还击。几个掷弹筒小组试图冲上来压制国军的机枪火力点,但刚跑出几步就被交叉火力扫倒。
联队长在后方三百米处的一堵土墙后面大声下令:“炮兵!压制敌军机枪!”
九二式步兵炮调整了射角,几发炮弹落在国军阵地的胸墙上方。弹片击中了两个机枪掩体,一挺民三一式重机枪的射手牺牲,副射手立刻推开他的身体,握住枪把继续射击。旁边的弹药手爬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弹链,往供弹口里喂。
指挥所里,新29师师长张宝民放下了望远镜。炮火的闪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地跳着。随即转过身,对战壕墙上挂着的电话机喊道:“炮兵指挥所,我是张宝民。敌左翼第59师团正在向我师与新五军结合部运动。坐标已经发给你们了。给我在盐田西侧打一轮覆盖,堵住他们的迂回路线,不要让他们绕过防线。”
张宝民还没来得及放下话筒,观察哨的了望哨大喊着报告:“敌炮兵!方位正东偏南!距离三公里!”
他一把抓起望远镜贴到眼前。东面铁路线的路基后面,日军的重迫击炮弹在空中发出低沉的哨音,由远而近钻进泥土的沉闷爆炸声接踵而至。独立重迫击炮大队的一百五十毫米迫击炮弹落在盐碱地上,炸出来的弹坑足有两米多深。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右翼九团的一个排阵地,弹片和炸飞的沙袋碎片混在一起,那整个机枪掩体被从地面上抹掉了。
“野战医院!右翼九团二营四排,快派人!”九团团长的喊声从电话里传出来,声音已经沙哑了。
左翼盐田方向,日军第59师团的392联队正在国军炮火覆盖的边缘拼命向前匍匐推进。盐田之间的沟渠被炸开的弹片搅成了烂泥,日军士兵的军装上全是泥巴和盐霜,但他们没有停。一个大队长拔出军刀,亲自带着一个中队从盐田埂子后面冲出来,向新29师左翼阵地发起冲锋。
国军阵地上,两挺交叉布置的重机枪把这条冲锋路线封锁得滴水不漏。民三一式的重机枪以每分钟六百五十发的射速喷吐着弹雨,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大队长身中数弹倒在盐田埂子上。中队长紧接着跳起来接过指挥刀,继续带队冲锋。
“上刺刀!”左翼阵地上的一个连长大声下令。
三排士兵同时上好刺刀,从战壕里跃出来。他们在盐田埂子上跟冲上来的日军撞在了一起。惨烈的肉搏战爆发,枪托、刺刀、铁锹、拳头,所有能用的东西都在用。一个新兵被日军刺中肩膀,倒下去的同时拉响了手榴弹。
后方火箭炮师的一百零八门飓风火箭炮在这一刻开火了。
数千枚一百三十毫米火箭弹拖着密集的烟迹从国军后方升起,飞行时的呼啸声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枪炮声。着弹点精确地覆盖了日军第59师团集结的那片盐田,整个区域被火光吞没。火箭弹炸开的密度太高,爆炸的闪光连成了一片,地面被连续不断的冲击波震得如同鼓面般颤跳。
392联队的迂回进攻被这一轮火箭炮齐射打断了。盐田埂子被炸塌,沟渠被泥土填平,集结在那里的一个步兵大队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减员过半。
扶桑号的舰炮开始还击。两艘战列舰的十二门三百五十六毫米主炮同时转向了国军火箭炮阵地的大致方向,舰炮齐射的轰鸣声从海面上滚过来,炮弹砸在国军后方。但火箭炮师打完就转移了,第二轮舰炮只炸翻了几处已经空无一人的发射阵地,掀起的泥土落在还在滚烫冒烟的炮架上。
正面战场,390联队的进攻已经陷入停滞。联队的第一线步兵被国军密集的轻重机枪火力钉死在盐田埂子后面,抬不起头来。后续梯队每次尝试向前跃进,都遭到国军炮兵精确的拦截射击。
联队长蹲在土墙后面,军装上溅满了泥土。他拿着望远镜看了很久,终于放下,对身边的通信兵说:“请求舰炮支援。坐标敌第二道防线核心工事。同时向师团长报告,敌军防御纵深极深,火力配置严密,仅以现有兵力无法突破。”
第58师团师团长收到报告后沉默了半分钟。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三份类似的报告,左翼59师团在火箭炮覆盖下损失惨重,右翼60师团在铁路线东侧遭遇新30师的顽强阻击,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伤亡。
他在塘沽登陆场的地图上重新标了一遍国军防线的位置。距滩头阵地还不到四公里,他的部队已经在开阔的盐碱地上耗了两个小时,阵亡数字在不断攀升。而国军的防线,只是露了个头。
“暂停进攻。”松井石根下令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整理部队,重新标定炮击目标。让第60师团的后续部队抓紧上岸。下午三点,全线重新进攻。”
他放下电话,看着地图上标注的国军纵深防线。
上午这两个小时只是试探。真正的硬仗,在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