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关东军前线指挥部灯火通明。
山下奉文独自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地图。他的手指沿着国军第二道防线的位置缓缓移动,眉头拧成一团。
今天拿下了第一道防线,但代价是一万多人伤亡。照这个打法,再往前推两道防线,恐怕要付出不知多少伤亡。
正面硬攻不行,那就换个打法。
“叫第5师团第41联队的联队长来见我。”山下奉文抬起头,对门口的参谋说。
半小时后,第41联队联队长山本大佐跑步进入指挥部。山下奉文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城北第66军第20师508团的防区位置。
“你带部队今夜出发,凌晨两点前摸到敌军第二道防线前沿。乘夜突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山本大佐立正低头:“是!”
凌晨一时许,第41联队两千九百人轻装出发。所有士兵左臂缠了白布条作为夜间识别标记,刺刀用泥巴糊住以防反光,水壶用布包紧,脚步声压到最低。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关东军士兵一个跟着一个,猫着腰从麦田里摸向国军阵地。山本大佐走在队伍中间,不时举起望远镜向前方观察。
国军阵地上一片寂静,只有几盏马灯在碉堡后面隐约晃动,哨兵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老长。
距离三百米。阵地上的国军毫无察觉。山本大佐心跳加速,挥手示意部队继续前进。
距离二百二十米。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日军士兵突然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咔哒一声轻响,随即一声沉闷的爆炸撕破了夜空。
那是一枚预警地雷,装药量不大,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508团阵地瞬间炸了锅。哨兵吹响了哨子,哨子声划破夜空。不到二十秒,第一条战壕里的士兵全部从睡梦中翻身而起,抓起枪冲上射击位置。
“鬼子上来了!”
团长刘清水从指挥所里冲出来,外套都没来得及穿,穿着一件白衬衣趴在战壕边上往外看。
月光下,麦田里密密麻麻全是晃动的人影,距离不到两百米。
山本大佐见行踪暴露,刷地拔出指挥刀:“全军突击!”
关东军步兵不再隐蔽,嚎叫着从麦田里跃起,端着刺刀向508团阵地发起冲锋。轻重机枪在麦田里架起来,子弹像蝗虫一样扑向国军战壕。
刘清水一把抓起电话吼道:“全团开火!机关炮连给我拉到阵地东段,快!”
508团的轻重机枪同时喷出火舌,迫击炮弹从战壕后方飞出去砸进冲锋的日军队伍里。12.7毫米高射机枪平射的声音格外刺耳,子弹扫过去,冲在最前面的日军一排排栽倒。
但第41联队的士兵在夜色的刺激下格外疯狂,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红着眼睛继续冲,最近的已经冲到了距离战壕不到八十米的地方。
阵地东段压力最大。那里的战壕在白天被炮火炸塌了一段还没来得及修复,日军集中了一个大队的兵力猛冲这个缺口。一个排的国军士兵在缺口处和冲上来的日军拼上了刺刀,金属碰撞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血把泥土染得发黑。
刘铁柱冲到东段时,正好看到三个日军翻过胸墙跳进战壕。他抬手一枪撂倒一个,旁边的警卫员用冲锋枪扫倒另外两个。
“机关炮呢!机关炮到了没有!”
话音刚落,四门厄利孔机关炮被炮兵们推着轮子冲到了东段阵地。连长一声令下,四门机关炮同时开火。这种机关炮原本是对空射击的,射速快得惊人,炮弹是二十毫米高爆弹,打在飞机上能撕开铝皮炸烂油箱,打在人身上直接把人炸成碎块。
四门机关炮对准缺口外的日军冲锋队形猛烈扫射。炮弹像一条火鞭抽进人群,被打中的人直接炸开,胳膊、腿、内脏飞得到处都是。一个日军少尉挥舞着军刀正喊着什么,一发炮弹击中他的胸口,整个人从腰部以上炸成了一团血雾,军刀飞出去十几米远插在泥地里。
连续射击不到十分钟,阵地前方七八十米范围内的麦田里已经看不到一个站立的人。地上全是碎肉和断肢,血汇成了一个小水洼,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后面的日军士兵看着眼前的景象,精神彻底崩溃了。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中队一百八十多人,在十分钟内被机关炮打得一个不剩。后面跟上来的中队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有人开始呕吐,有人丢下枪转身就跑。山本大佐站在后面挥舞着指挥刀试图阻止溃逃,但他的命令在士兵们的恐惧面前毫无作用。
一颗迫击炮弹落在他身旁不到十米的地方爆炸。弹片击中了他的腹部和右腿,山本大佐闷哼一声栽倒在地。两个卫兵冲上来把他拖走,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刘铁柱看到日军开始溃退,立刻下令全线火力追击。轻重机枪、迫击炮、九二式步兵炮全部开火,追着溃退的日军一路打过去。炮弹在撤退的日军队伍中爆炸,子弹从背后追上去,不断有人栽倒再也没爬起来。火力追了将近一公里才停止,关东军溃兵跑得丢盔弃甲,步枪、钢盔、背包扔了一路。
凌晨三时,枪炮声完全停止。
508团阵地前方横七竖八倒满了日军尸体,粗略一数就有一千多具。加上被拖回去的伤兵和死在撤退路上的,第12联队短短两个小时的夜袭损失超过两千人。山本大佐被抬回后方时已经昏迷,三个大队长两个阵亡一个重伤,中队长以下军官伤亡过半。
清晨,山下奉文接到夜袭失败的报告。
他站在指挥部门口,看着一队队伤兵被担架抬回来,血迹从担架上滴下来,一路滴到野战医院的帐篷里。参谋长站在他身后,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他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白天继续进攻。”山下奉文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按原计划打。”
7月29日的进攻从早上六时开始,炮击和冲锋的套路和前几天一样。但日军的攻势明显不如前几日凶猛,士兵们冲起来犹犹豫豫,枪声一密集就趴在地上不肯起来。
军官们挥舞着军刀在后面驱赶,但效果不大。第66军的阵地前方又多了上千具尸体,但防线纹丝不动。打到傍晚,关东军除了又付出两千多人的伤亡之外,毫无进展。
从7月26日进攻沈阳算起,关东军已经打了整整四天。四天里付出了超过三万人伤亡的代价,却仅仅只是突破了沈阳外围第一道防线。
当晚,太原北方行营。
张文白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沈阳前线发来的战报。夜袭被打退、白天进攻毫无进展、关东军伤亡持续攀升,每一条都是好消息。但他心里清楚,这些胜利都是用前线士兵的血肉换来的。他拿起笔起草了一份电报,加密后发往沈阳。
沈阳陆军医院,吴青带着电报走进病房,向李宏汇报战况。
李宏的伤势已经好了不少,绷带也拆了,只右胸还贴着纱布。
城北方向偶尔传来零星的炮声,火光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主任,张副主任来电请示反攻时机。”
李宏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许久后,他缓缓放下电报,开口道。
“告诉张副主任,眼下还不是反攻的最佳时候。”
吴青犹豫了一下:“主任,部队已经隐蔽待命很久了,士气正旺。关东军也打疲了,是不是可以——”
“还没到。”李宏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关东军现在是打累了,但还没撞到南墙。山下奉文手里还有大把部队,山田乙三在长春也没慌。他们觉得自己还有余力,还能打。现在反攻,他们会拼死抵抗,我们的伤亡不会小。”
他站起来重新走到窗前,望着北面炮火映红的天际。
“等到他们在沈阳城下撞得头破血流,等到他们把最后一点锐气都磨光,等到山下奉文和山田乙三将关东军打得精疲力尽的时候,那才是我们反攻的时机。”
吴青立正:“是。”
李宏转过身,嘴角微微一扬:“回电张副主任,让他不要急,仗打到现在,主动权在咱们手里。让各部继续按兵不动,等我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