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话？”
空之律者的声音从意识深处炸开，虚弱，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濒死野兽般的暴怒，
“你以为是我想和你废话？你以为我喜欢和你共用一个身体？我恨你。我恨你的软弱，恨你的犹豫，恨你明明拥有我的力量却不肯用，恨你在最关键的时候总是跳出来拦我——但我更恨你现在这副模样。
站在海水里，想把自己淹死？琪亚娜·卡斯兰娜。”
她的意识猛然发力。
琪亚娜感觉自己的右手像是被一只烧红的铁钳从内侧攥住了骨骼，手指一根根被迫张开，又从张开的状态被强行握成拳，像是两个人同时抓着同一根神经往相反的方向猛拽。她的右臂从指尖到肩膀整条都在剧烈颤抖，肌肉痉挛，青筋从皮肤下暴起，将袖口撑得绷紧。
海水被这股力量的余波搅动着，以她身体为中心向外扩散出一圈圈涟漪，越荡越远，在晨光中反射出破碎的金色波纹。
“你的身体，是我的。你的核心，是我的。你的命——”
空之律者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是她正在用重伤状态下仅剩的全部力量强行撕开琪亚娜意识深处的防线，
“也是我的。”
琪亚娜的左眼是湛蓝的，右眼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
两只眼睛在晨光中各自流泪——蓝色的泪水沿着脸颊往下淌，金色的那只瞳孔里没有泪，只有一层冷冽的光。
“你休想！！！”
她咬着嘴唇，将左手抬起来，一拳砸在自己的右手上。
指节击中手背的闷响在海浪声中格外刺耳，右手被她砸得偏了一下，但那股来自意识深处的拉扯力并没有减弱。
她又一拳砸下去，再一拳，每一下都用尽全力，像是要把这只不听使唤的手打碎。
“那你来啊。”
琪亚娜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和对面那个自己赌命，
“你说我的命是你的，你说你恨我，你说你要用我的尸体站起来——那就来试试。我现在就站在这里，海水还没没过我的胸口。你想阻止我，就用你的力量把我拖回岸上。做不到？做不到就闭嘴。”
空之律者的意识在她体内剧烈翻涌。
那股力量不再是从指尖往上爬了——是像一头被困在笼中太久的野兽，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向笼门。
琪亚娜的右眼金光骤然大盛，整只眼睛像是被点燃的熔炉，瞳孔深处的金色纹路从虹膜向巩膜蔓延，将眼白也染成了淡金色。
她能感觉到空之律者的意志正在从意识深处往上顶，那道已经裂开的防线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碎裂声。
她的左手死死攥着右手，指甲已经完全嵌进了皮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进海水里，在晨光中散成一缕缕淡红色的细丝。
就在这时，体内忽然涌起一股温暖的力量。
那股力量从意识最深处某个她从未触碰过的角落蔓延开来，像是一片被遗忘在抽屉最底层的旧照片忽然被翻了出来。
“抱歉，琪亚娜。”
一道身影轻轻抱住琪亚娜，
“我来了。”
“你怎么还在。”
空之律者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沙哑，更虚弱，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才能勉强挤出来，
“羽渡尘。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留了意识残片——不是在她身上，是在我身上。什么时候？”
“凯尔市广场。你用意识反击撕碎我的羽渡尘链接时，我把最后一小片藏在了你的意识夹层里。”
符华轻声说道：
“你太专注于压制琪亚娜，没注意到自己意识深处多了什么东西。不过这也只能在你最虚弱的时候起一次作用。现在就是那个时候。”
琪亚娜感觉自己的右手忽然轻了。那股从内侧攥住她骨骼的力量在迅速消退，像是在退潮一样从她的指尖一路退回到手腕、手肘、肩膀，最后缩回了意识深处某个极小的角落里。
她的右眼仍然发着烫，但金色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从巩膜退回到虹膜，又从虹膜退回到瞳孔中央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点。
她低头看着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左眼仍然是湛蓝的，右眼的金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那只被空之律者短暂占据的眼睛重新变回了蓝色，像是被海水反复冲刷之后终于洗净了最后一粒金色的沙。
空之律者的声音没有再响起，她的意识在双重压制之下被硬生生按回到了意识最深处。
“哈......哈......”
琪亚娜站在海水里，大口喘着气。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冻的，是刚才那场发生在意识深处的拉锯战耗尽了她仅剩的全部力气。
她的双手都在滴血，右手手背上全是指甲抠出的月牙形伤口。她将双手浸入海水中，冰冷的海水刺激着伤口，痛得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但那痛觉让她重新确认了一件事，她现在不能自杀，至少不能用这种方式。
一旦自己没死透，空之律者就会夺取自己的身体重新苏醒。
“琪亚娜。”
符华的声音又在她意识中响起，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有几句话，我想对你说。”
琪亚娜没有转身,她只是站在海水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浸在冰冷海水中的手。血丝从伤口里渗出来，被海水冲淡，又渗出来，又被冲淡。
“奥托告诉我，只要将你带回天命总部，他就有办法将空之律者的核心从你体内安全剥离。”
符华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说你不会有事。他说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我当时——”
符华的声音在这里忽然断了，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喉咙，
“我当时选择了相信他。不是因为他说得有多动听，是因为我告诉自己，这是代价最小的方案。只要剥离核心，你就不会再被律者意识侵扰，崩坏的威胁也会解除。我告诉自己这是对的。”
“空之律者苏醒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做了什么。我以为是剥离核心，结果是唤醒她。我以为是短痛换长存，结果是把你从一个牢笼推进了另一个更深的牢笼。”
“你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你的身体在摧毁城市。你在废墟上站着，你的眼睛是她的眼睛，你的手是她的手，但每一个死在这场灾难里的人，他们的命不应该被算在琪亚娜·卡斯兰娜这个名字上。”
“而是应该算在我身上。”
琪亚娜没有回答，她只是从海水里拔起脚，朝岸上远处那座城市走去，她每往那座城市的方向靠近一步，脑海里那些画面就更清晰一分。
空间裂缝在城市上空张开，崩坏兽从裂缝中涌出，街道在燃烧，有人在跑，有人摔倒，有人回头去拉，有人永远没能再站起来。
那些画面不是她的记忆，但和她自己的记忆一样清晰。
那是她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