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那股拉扯力，墨云没有抗拒。
换作旁人，本能反应一定是挣扎、抵抗，至少也要试着稳住身形——但墨云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连手都没从风衣口袋里抽出来。
“行吧。”
他甚至还嘟囔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答应一个无关紧要的邀请。
反正死不了。
这么多年了，命硬得连他自己都嫌弃。
被丢进量子之海也好，被塞进空间裂缝也罢，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晕过去，醒来之后浑身疼几天，然后继续该干嘛干嘛。
既然苏费了这么大功夫来传话，那这一趟就非去不可。浪一下也没事。
眼前的景象在那一瞬间碎成了无数块，又在下一个瞬间重新拼合起来。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墨云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空间穿梭时通常伴随的眩晕和耳鸣。
他只是觉得脚下一沉，然后他踩到了什么东西。
松软的，细密的，带着一点点硬度，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踩在雪地上。可那声音比雪更脆，更干，带着某种结晶体的质感。
墨云睁开眼。
第一件事，是空气中的咸味。
那味道很重，重得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拍了一把粗盐，带着一种近乎刺痛感的干燥。
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用舌尖抵住上颚，确认了一下——是盐。
空气里有盐，皮肤上有盐，连睫毛上都挂着极细的盐粒，眨一下眼就沙沙地往下掉。
他低头看脚下。
脚下的地面是白色的，一片连绵不绝的白色，从近处一直延伸到目力所及的尽头。
那白色并不纯粹，带着一点灰，一点浅黄，像是被踩踏了无数遍的雪地，可墨云蹲下来捏了一把，在指尖捻了捻——
还是盐。
墨云缓缓站起来，把手指上的盐粒拍掉，环顾四周。
他站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周围散落着一些建筑。
那些建筑大多是木质的，两层或三层的小楼，屋顶陡峭，外墙朴素。
但每一栋建筑的表面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盐。
屋顶上、窗台上、门框上、甚至墙壁的缝隙里，全是盐。那些盐结晶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荧光，像是给整座城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更远的地方，有一座高塔。
那座塔通体灰白，塔身被盐层包裹得严严实实，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建筑材料。
塔顶似乎有一盏灯，发出耀眼的白光，将整片天空映得一片通明。
墨云抬头看天。
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整个天空是一片均匀的、柔和的白色光芒，像是一块巨大的、从内部被照亮的白玉穹顶。
光线从四面八方倾泻下来，没有方向，没有阴影，所有的东西都被照得清清楚楚，却找不到光源在哪里。
“永昼。”
墨云低声说了一句。
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违和感。
他见过很多东西，去过很多世界，也见过一个地方是永远白天的。
“这地方……还真够邪门的。”
他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空气中那股越来越重的咸味，然后开始思考。
苏到底要他来干什么？
恒沙计划失败了，苏被困在量子之海——这是墨云之前得出的结论。
可现在他站在这个地方，一个明显不属于量子之海、甚至不属于任何已知世界的地方。
这里的物理法则看起来很正常，空气可以呼吸，重力跟圣芙蕾雅差不多，脚下的盐虽然奇怪但踩上去的触感很真实，没有量子之海那种扭曲的、破碎的感觉。
所以苏不在这里。
至少，苏的本体不在这里。
那苏把他送来是为了什么？墨云皱着眉，把方才那段断断续续的声音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墨云……需要你……帮忙……那边……出了问题……坐标……”
关键信息全被杂音吞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有人遇到了麻烦”。
是谁？什么麻烦？在哪？
墨云想了半分钟，发现自己完全找不到头绪。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对苏要他找的人一无所知，对所谓的“麻烦”更是一无所知。
“行吧。”
他呼出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都清空，
“既然想不出来，那就先找人问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风衣、衬衫、长裤、靴子——这套打扮放在圣芙蕾雅很正常，但放在这个地方，怎么看怎么突兀。
这里的建筑风格是中世纪的样子，木屋、石路、简单的几何结构，住在这里的人大概率也穿着差不多时代的衣服。
他要是穿着这身黑风衣走在街上，不被人盯着看才怪。
墨云伸手在衣领上按了一下。
一层极淡的光从他皮肤表面浮起来，像一层水膜一样覆盖了他的全身。几秒后，光膜消退，他的模样已经变了。
风衣变成了一件灰白色的粗布长袍，料子粗糙，样式朴素，看起来像是本地居民会穿的那种日常衣物。靴子变成了一双简单的皮靴，沾着盐粒，鞋底磨损得恰到好处。
他的脸也变了——五官轮廓微微调整了一下，变得更普通，更不起眼，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
墨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了一下易容的效果，然后迈步走向最近的一栋木屋。
那栋木屋的门半开着，门口堆着几个陶罐，罐口用布封着，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盐霜。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用一个木勺从陶罐里往外舀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上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全是细小的盐粒。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剪得很短，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眼神专注而平静。
“你好。”
墨云走过去，语气放得很客气，
“打扰一下。”
那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什么警惕，只是普通的、陌生人之间的打量。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你好。有什么事？”
“我是个旅人。”
墨云说，
“刚从很远的地方来，对这里不太熟。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旅人？”
那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把木勺搁在陶罐边缘，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盐粒，
“很久没见过旅人了。你从哪儿来的？”
墨云笑了笑：
“从很远的地方。走了很久的路才到这里。”
“很远的地方？”
男人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什么，
“外面还有别的地方吗？贤者大人说，圣城之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盐原和永恒的黑暗。你能从外面来，那你是怎么穿过黑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