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把锚点收好，脸上带上了淡淡的笑意：“锻造那么难的材料，这么快就成功了——果然还是你靠谱。”
“小意思。”墨云摆了摆手，嘴上轻描淡写，下巴却微微扬着，“失败那几次主要是材料配比的问题，光盐和月岩的比例不好调，一不留神就互相排斥。后来把血脉印记铺成网络分开引导就顺了。梅都说了，单靠血肉血脉能撑到那一步不容易。”
“梅比乌斯夸人可不多见。”惠顺着他的话说，语气里带着那种不紧不慢的认同感，“她说‘不容易’，那大概就是‘很了不起’的意思了。”
“那当然。我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
“你这话说得，好像之前几次差点把材料烧成灰的不是你一样。”惠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很真。
墨云被噎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那叫积累经验。”
黑希站在旁边，两条手臂抱在胸前，视线在墨云和惠之间来回转了两趟。惠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墨云脸上，那个神情她太熟了——看着平平淡淡的，其实眼睛里有光。墨云就更不用说了，嘴上吹得轻松，手底下的动作却明显比刚来的时候松快了许多，肩膀是放松的，连说话的音量都往上抬了几分。
黑希的脚尖在地上碾了碾，忽然觉得永夜里的月光有点太亮了。
她咳嗽了一声。
墨云和惠同时转过头来看她。黑希把视线别到一边去，下巴抬了抬：“锚点的事说完了？说完了就赶紧回去。盐雪圣城那边高塔上还空着一个贤者的位子等着交接，你总不能让你那个小姑娘一个人从头撑到尾。”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什么叫“你那个小姑娘”——
好在墨云没在意这个措辞，顺着话头接了：“对，我得赶回去。贤者那边还等着我做最后的基底校对。”他朝惠点了点头，又朝黑希抬了抬下巴，“这边就交给你们了。锚点放好之后给我传个信。”
“去吧。”惠朝他挥了下手，声音轻轻的，“路上慢点。”
“知道了知道了。”墨云跨上机车，拧动把手之前又回头补了一句，“惠，你注意点，别老在矿脉里蹲着，沙铁国度的月光照久了容易犯困。黑希也是。”
“你管得还挺宽。”黑希说，但语气没什么火气。
墨云笑了一下，机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前轮前方的空间向内坍缩，裂开一道金边缝隙。他压低身体，连人带车弹射进去，裂缝在身后合拢，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空间波动和渐渐散去的银白色能量雾。
沙铁国度的永夜重新安静下来。月光铺在赭红色的沙地上，远处石窟里的暖光安安静静地亮着，偶尔有亡者居民的低语从洞口飘出来。
黑希抱着手臂站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来：“惠。”
“嗯？”惠正蹲下去重新整理行囊，把锚点挪到一个更稳妥的位置，头也没抬。
“你跟墨云，什么关系？”
惠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月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柔和。她看着黑希，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就像被人问了句“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平常，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开口：“情侣哦。”
黑希的眉毛挑了起来。她盯着惠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惠的眼神平平淡淡的，一点闪烁都没有。
“情侣。”黑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古怪地压低了半度。
“嗯。在一起挺久了。”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把行囊甩到肩上，语气和平时聊矿脉成分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怎么。”黑希把视线转回前方的荒漠，嘴角动了一下，声音含糊地补了一句，“就是觉得刚才站在那儿，有点多余。”
惠偏了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笑也没有调侃，只是很平常地说：“没有的事。你要是觉得多余，刚才就不会提醒他赶回去了。”
黑希没接话，迈开步子往石窟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锚点我来放。你指位置就行，搬东西的活儿让我干。”
惠跟上去，语气里带着点笑：“好。那就辛苦你了。”
“少来。”
——
墨云回到盐雪圣城的时候，雪已经下得比先前密了。他把机车收回车票，踩着石阶上了高塔。贤者站在塔顶，面前悬浮的那团光晕边缘微微抖动着，比之前暗了一圈，像一盏油快见底的灯。她听见脚步声，侧过身来，黑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翻动了一下。
“回来了。”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不急不缓，“沙铁国度那边顺利？”
“惠和黑希在挑位置了。放好之后会传信过来。”
墨云走到她身侧，把那枚预留的锚点放在石台上，
“盐雪圣城这边的锚点希儿已经放好了。两边一通上，闭环就成了。”
贤者低头看了看那枚棱锥，苍白的指尖在棱边上轻轻碰了一下：
“还有三天。三天之后我会把权能移交给希儿。在那之前我会通过使者把消息传遍全城，告诉他们基底会有短暂的波动，不必惊慌。”
“希儿那边，你跟她说了你失去权能意味着什么吗？”
“没有。”
贤者转过身来，黑发在风里拂过苍白的脸颊，
“她只需要知道怎么接过权能就好，不需要知道别的。”
墨云看着她。这个自称异种圣痕0014的人站在高塔的风里，身形单薄得像随时会被吹散，但语气稳得像塔底的石基。
“行。”他说，“三天后见。”
三天后。
盐雪圣城的天色亮得和往常一样——永昼的世界里本来就没有晨昏之分，但这一天却有些不同，街道上的行人比平日少，房子大多半掩着门，偶尔有孩子从窗口探出头往高塔的方向张望，被母亲轻轻拽回去。
贤者的使者提前三天就走遍了城里的大小街巷，告知了所有居民：今日高塔会有变动，圣城会短暂震颤，不必惊慌，留在屋里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