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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大明伪君子 > 第783章 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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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魁应了一声,打开药箱,取出一副白绢手套戴上。动作极稳,但额头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夭寿呀,我还能活着回家么?

他先是仔细检查一番尸身外表有无外伤痕迹,摸索全身骨骼,最后取一根银针,刺入陈好古指尖,稍停片刻后拔出,针尖微微发暗,却不是乌黑,而是暗红。

心下瞬间松了一口气,

他又取一根,刺入咽喉,银针变色更深了一些,呈暗紫色。再取一根,探入腹脘,拔出时整根针已仍是暗紫色。

刘文魁缓缓转过身,跪倒在地。

“陛下,陈尚书没有外伤,亦无中毒迹象,其满面潮红、眼现血丝,太阳穴青筋暴起,当是操劳过度,突发心疾引得气血逆冲,心脉骤断而亡”

景运帝认真听着,站在那里,面色苍白,一言不发。

他低头看着陈好古的尸身,看着那张潮红尚未褪尽的脸,看着那双充血半睁的眼,看着嘴角那一线已经干涸的血迹。缓缓伸出手,握住了陈好古已经发凉的手指。

这双手,写了无数奏折,批了无数公文,为了考成法熬了多少个通宵。

昨天还捧着奏折站在乾清宫里,一条一条跟他争辩人事推补的事,争到激动处,花白的胡须一翘一翘的。

景运帝握着那只手,忽然觉得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一沉。

吴锦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低声惊呼:“万岁!”

“没事。”

景运帝的声音沙哑得自己几乎都听不清。片刻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用手轻轻合上了陈好古半睁的眼睑。

“陈爱卿,你本脱离朝堂,过着闲云野鹤,神仙般的日子,是朕将你拖入朝堂,也是朕……累死了你啊”

正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伴着此起彼伏的通报声,吴锦出去瞧了眼回身禀报:“万岁,几位阁老和六部堂官们都到了,是否?”

“让他们进来吧”

少顷,首辅李承宗率众入内,屈膝行礼。

“臣等叩见陛下。”

“免了。”

景运帝的声音沙哑,但还算平稳。

“陛下”

李承宗压低声音:“陈天官他……”

景运帝没有立刻回答,看着眼前这几位阁臣,看着他们脸上或真或假的关切之色,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半晌才开口道:“陈爱卿,积劳成疾……殁了。”

区区几个字,皇帝说得极慢,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把每一个字推出来。

“他今早还在批折子。”

景运帝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那一哽极轻,稍纵即逝,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他写奏章,写到一半——写到一半就……”

景运帝没有说下去,他抬起手,似乎想比划什么,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然后他的眼眶便红了,泪水在眼眶里蓄了片刻,忽然滑了下来。

他没有擦,就那样站在阶上,泪水沿着消瘦的面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玄色常服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值房内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槐叶的簌簌声。

李承宗愣住了,他入阁多年,从未见过皇帝当众落泪。

这个少年天子素来冷硬,喜怒不形于色,便是当年老太师和先太后死时,也不曾有过这般失态。可此刻,他站在吏部值房里,哭得像个普通人。

“朕……”

景运帝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不该催得那么紧。陈爱卿这把年纪,天天熬夜批折子,身子早就虚透了。朕知道,朕都知道,可朕还是催他……是朕……”

他说不下去了,仰着头,好半晌看向孙承宗,看向在场的每一位大臣,一字一顿地说:

“诸卿……你们都是真的肱骨之臣,都要好好的。朕,你们不能再少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同时捅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口。

李承宗第一个跪了下去,其他人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齐刷刷跪了一地。

没有人说话,但有人已在低声啜泣。

“陈大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臣等楷模。”

李承宗的声音也有些哽咽:“臣等要保重,陛下更要保重龙体啊”

景运帝接过吴锦递来的帕子,缓缓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他抬起头,神情已经恢复了帝王的冷峻。目光从跪了一地的群臣身上扫过,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稳住了。

“拟旨。”

吴锦忙躬身应道:“老奴在。”

“吏部尚书陈好古,积劳成疾,卒于任上。赠太傅,谥文正,辍朝三日,荫其孙陈敬为尚宝司丞,荫其孙陈识为锦衣卫千户,赐银千两治丧。灵柩回籍之日,沿途驿站一体护送。”

李承宗叩首领旨。身后群臣也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景运帝回到乾清宫,急召长公主并褚圣心见驾。

待陈好古死状一说,加之午间赐宴一事,褚圣心立刻断言必是中毒而亡。

“陛下,陈尚书年岁大了,那毒本就是补药而来,剂量大一些,自然引发心疾,任你医术再高,也绝难查出”

景运帝大怒,便责吴锦继续审问晨儿。

然而,他怒早了。

褚圣心在给其检查一番后,哪怕长公主多番使眼色,依旧给出准确结论。

“陛下毒已入骨,纵使服用解药,也难以得享常人之寿,子嗣更是再无可能!”

景运帝本以为那孩子都有救,自己不过多服些药罢了,没想到竟然是如此结果!

褚圣心的一番话,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长公主二人离去后,景运帝一整日来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

“吴锦!”

“奴才在”

“杀!杀!都给朕杀了!”

当夜,皇后王氏被赐白绫自尽,夷灭三族。

坤宁宫上下宫女太监共二百六十八人,无论老幼,尽皆凌迟处死。

景运八年四月十三夜,无数人的鲜血染红了紫禁城。

然而,上天仿佛一个恶趣味的编剧,在这个血腥的夜晚,又送来一个足以改变整个朝局的重磅消息。

寅时初刻,八百里加急信使飞马入京,给暴怒中的皇帝头顶浇下一盆冰凉刺骨的冰水。

遥远的山东兖州府单县黄凅口,在绵绵春雨下,决堤了。

黄河,决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