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宾休息室。
方灿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面前茶几上的矿泉水已经喝了大半。
他盯着电视屏幕,从票数揭晓到现场暴动,到何玖的僵硬串场,到孟潇潇避开江屹的拥抱——他全看见了。
他看着孟潇潇的表情,突然,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稍纵即逝,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过的一丝波纹。
“你还能笑得出!!”
刘静此刻也是满脸的怒意,她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攥着自己的包带,那根细带子都快被她拽断了。
她不是没见过黑幕,可这么明目张胆的,她还是觉得恶心。
突然听到方灿的笑声,她皱起眉头,有些纳闷地看向他:“这都踩到你和孟老师的头上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火气,还有一点点难以置信——都这样了,你还笑?
方灿没说话。
“小方老师,这次真的不好意思了。”
孟潇潇的经纪人杨云霞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歉意。
方灿是孟潇潇的帮唱嘉宾,遇到这种恶心的事情,她作为孟潇潇的经纪人,多少是有些愧疚的。
如果不是孟潇潇执意要请方灿来帮唱,方灿也不会被卷进来。
别小看这么一个节目。
有这样一个节目打底,这某种程度上会给大众一个信号。
大众不会去深究票数到底是怎么投出来的,也不会去关心背后有什么资本博弈。
他们只会记住一个结果,那就是——方灿在唱歌上是不如江屹的。
他输了。
这对于方灿在歌坛的威望肯定是有一定的影响。
幸好的是。
方灿从来没承认自己是一个歌手。
他只是一个“不务正业”的演员,唱歌只是他众多斜杠技能中的一个。
“杨姐这是哪里的话,比赛么,有输有赢不很正常。其实我倒是无所谓,潇潇姐怕是有些难受了。”方灿摆了摆手,表示无所谓。
他说得轻巧,脸上的表情也配合得云淡风轻。
“哎,其实潇潇早就预感到了这样的事情,可是她还是想要拼一下。”杨云霞叹了口气,靠在墙边,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那上面还在播着前台的混乱画面,“她忘了,这个节目本质上就是一个综艺而已。”
是啊。
这节目本质上就是一个综艺。
综艺就是综艺,不是青歌赛,不是格莱美,甚至连个专业评审都没有。
它的第一目标是收视率,第二目标是话题度,第三目标是金主爸爸的脸色。
至于公正——
你什么时候指望过一个综艺的公正?
“资本的游戏。”刘静补了一句。
她的语气里带着已经认命的不忿。
“资本!”
方灿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没再往下说。
他垂下眼帘,片刻后,他抬起头,道:“行了,事已至此,说得再多也没啥用。”
的确。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说得再多又能如何?
结果已经宣布了,录制已经结束了,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全都发生了,现在再说这些,除了让自己更生气之外,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这场闹剧一般的《歌手》总决赛录制,就这样在观众的骂骂咧咧声中结束了。
观众离场的时候还在骂。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
晚上。
孟潇潇再次做东,美美地请方灿吃了一顿好的。
店是她挑的,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私房菜馆,地方不大,装修也不怎么起眼,可是菜做得很地道,尤其是那个剁椒鱼头和口味虾,味道一绝。
别说,星城这个地方好吃的倒还是挺多的。
方灿吃得很满足,筷子一直没停过,看起来完全没被下午的事情影响。
餐桌上,孟潇潇浅浅地喝了点。
虽然这姐姐在舞台上没有表示出什么,可是终究还是难得露出一丝失落。
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个空了大半的酒杯,轻轻摇晃着,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姐姐的好胜心还是挺强的。
输了就是输了,哪怕明知道这输不是自己的问题,可心里那道坎还是在的。
“这次麻烦你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方灿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孟潇潇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谢,有歉意,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麻烦,应该的。别想太多,虽然节目录制完了,可是这事情不是还没结束么?”方灿冲着对方眨了眨眼。
孟潇潇抬头,眼底一丝亮光闪过。
那亮光像是黑夜里突然划着的一根火柴,倏地亮了。
“你什么意思。”
“哈哈。”
方灿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眯了眯眼:“保持期待!!!”
一副欠欠的样子,可眼睛里的东西很认真。
孟潇潇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来。
“你是不是又有什么鬼点子啊,告诉你,别瞎折腾了,不值得!!”孟潇潇还是有些了解方灿的,这个家伙有时候对这个世界缺少一些……
嗯。
怎么说。
应该是缺少一些敬畏吧。
别人撞了南墙就回头了,这家伙撞了南墙能把墙拆了继续走。
别人吃了亏就认了,这家伙吃了亏会在心里记着,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给你整出一个大新闻来。
方灿一笑,却没说什么。
他在星城没有多留。
饭后,两人就坐上了飞往西京的飞机。
上飞机前,方灿收到了何玖和洪寿涛的微聊。
何玖上面是一些朋友间的祝福和隐晦的歉意。
他说了一些客套话,什么“小方老师今晚辛苦了”“演出的效果太棒了”“期待下次合作”之类的,然后是一段拐弯抹角的“抱歉”,措辞很谨慎,既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又不至于留下什么把柄。
果然。
不愧是娱乐圈常青树,人脉王,高情商的代表人物。
方灿看了一遍,没回。
至于洪寿涛。
他只发了两个字。
“抱歉!”
他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前缀后缀,没有表情包。
两个字,孤零零地躺在聊天框里,像是一声很轻的叹息。
方灿盯着这俩字看了一会儿。
可是——
“抱歉”这两个字有时候是最无用的。
它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它什么都做不了。
它只是让说抱歉的人心里好受一点而已。
方灿没有回复,关上了手机。
飞机起飞了。
从星城回来后,方灿的日子再次回到平静。
他的生活恢复了之前的节奏,忙中偷闲,该干活的时候干活,该休息的时候休息。
不过有时候却神神秘秘的。
这让刘静有些好奇,不知道方灿在干什么。
她试探着问过两次,方灿都笑着搪塞过去:“过阵子你就知道了。”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刘静越发觉得不对劲,可也没办法。
这人,不想说的事情,你用老虎钳都撬不开他的嘴。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网上《歌手》的宣传如火如荼。
节目组的宣发机器开足了马力,各种各样的物料铺天盖地地往外砸。
什么“终极对决”“神秘嘉宾”“青年一代第一人”“青年歌王”等等……
一个个标题起得比一个吓人,一张张海报做得比一张华丽。
江屹的脸被修得跟雕塑一样,眼睛里的光都能修出星辰大海的效果。孟
潇潇和其他选手的物料也在发,但无论从数量还是位置来看,都没法和江屹那边比。
营销号一波接着一波,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早上刷屏一次,中午刷屏一次,晚上再来一波。
Vb、短视频平台、各种娱乐号,全在推。
声势要比之前浩大多了。
广告更是满天飞。
在那么两三天的时间中,《歌王》仿佛成了唯一的话题。
这种铺天盖地的投放力度,让不少人嗅到了不同的气息。
太猛了。
猛得不像一个综艺的宣传。
猛得像是在掩盖什么,又像是在铺垫什么。
与此同时,网上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出来一条消息。
《歌王》总决赛中方灿会作为帮唱嘉宾出场。
消息刚刚传出来的时候,可信度不高。
毕竟方灿从出道从来没有参加过音综,甚至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歌手的身份。
何况这种竞技类的综艺呢?
所以最初看到这条消息的人,大多数都是嗤之以鼻。
“又来了,灿灿去歌王?你们营销号编故事能不能编得靠谱点。”
“散了吧,假的。”
“蹭热度也要有个限度。”
可,不知怎么的,网上突然就冒出好多自称在录制现场的观众,全都肯定了方灿的参加。
那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方灿和孟潇潇合唱了”“现场炸了”,细节丰富得不像编的。
一个人说大家可能不信。
两个人说大家可能将信将疑。
可,当十个,二十个……
渐渐地有人相信了。
话题度越来越高。
最后,爆炸了。
上了热搜。
热搜词条挂得飞快,从一个不起眼的标签一路蹿到了前排。
方灿的粉丝、孟潇潇的粉丝、江屹的粉丝、还有数量庞大的路人吃瓜群众,全都涌了进来。
“卧槽,灿灿真的去《歌王》了么??”
“我怎么这么不相信呢?”
“呵呵,灿灿去了也不稀奇啊,你们忘了灿灿和孟姐的关系了。”
“差点忘了孟姐也参加歌王了。”
“天天都是江屹,烦死!!”
“哇塞,这么说能够看到孟姐和灿灿的合体了。”
“画面太美不敢想象,孟姐出大招了,这两人一起新生代的谁能打得过啊。”
方灿粉丝其实还是希望方灿能够登上这样的舞台的,毕竟方灿有时候太咸鱼,他们希望能够看到方灿更多的现场。
一些人还开始猜测方灿和孟潇潇会贡献什么歌曲。
在热度起来后,网上的讨论就越来越多了。
讨论的方向也渐渐地偏离了最初的轨道。
渐渐地开始了一些别的东西。
“你们说灿灿和江江谁更加厉害啊。”
“两人都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我觉得论创作能力……”
“哇塞,孟姐灿灿大战江江,太刺激了。”
“有没有人分析一下今晚的赛制,帮唱嘉宾影响大不大?”
“我觉得江屹悬了,孟潇潇加方灿,这个组合太恐怖了。”
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
这些人看似没有什么倾向,甚至语气都很中立,可是却始终将三人绑在一起营销。
每一句话都巧妙地把方灿、孟潇潇和江屹放在同一个天平上,暗示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抗。
甚至营造一种孟潇潇和方灿联手对抗江屹的场面。
“太不要脸了,这些人真的太不要脸了!!!”
灿烂印象办公室中,刘静的脸色铁青,她不是娱乐圈的小白,一眼就看出这其中让人恶心的地方。
这是借着孟潇潇和方灿的地位去抬高江屹的地位。
这些营销号没有一个是善茬,每一篇通稿都是精心设计过的,那里面藏着的陷阱,普通网友根本看不出来。
一,可以借着孟潇潇和方灿的地位去抬高江屹的地位。
把江屹和这两个人放在一起讨论,本身就是一种抬高。
路人看到“孟潇潇+方灿VS江屹”这种标题,潜意识里就会觉得江屹和这两个人是一个level的。
二,节目的关注度,让《歌手》有更多的关注度。
方灿的流量是恐怖的,把他拉进来,节目的热度直接翻倍。
三,是营造气氛,引导大众——孟潇潇打不过江屹了,必须请方灿才能和江屹抗争。
最后就是造势和铺垫了,这份舆论下,当节目播出后……
“有高手在后面操盘啊。”
岳丽莎靠在办公椅上,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她的手指夹着一支笔轻轻转动着,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热搜数据和营销矩阵,一眼就看出这背后的博弈。
这绝对不是节目组自发搞出来的东西。
这是一套完整的舆论工程。
“那莎姐我们要怎么办,总不能任由他们这么恶心人吧。”刘静道,她还在生气,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那肯定不能够。”
岳丽莎想了想,声音冷了下来。
她的目光在会议室的天花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意味深长地落在了方灿身上。
“对了,灿灿,你那个新电视剧筹备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