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使着麻木的身体回到雪山。
迎接他的却是更大的打击。
他以为会一生平安顺遂的妹妹怀上了使者的孩子,还被第二个使者发现,母子俩就这么毫无所知的被带到了雪山顶的族地。
得知自己的身世,知晓了自己爱人的身份,她竟然一点也不慌乱,而是抱着孩子,温柔的哼吟着藏族的童谣,只为让孩子睡得更加香甜些。
可族人为了不让族内的秘密被知晓,擅自决定,当着第二个使者的面,将他的妹妹献祭,将一切的功德都归于阎王骑尸,以此迷惑探查的视线。
只是,知道完整献祭仪式的人只有族长,族人所施行的不成熟的献祭仪式让妹妹吃尽了苦头。
等他赶到时,孩子也已经被带走。
就这样,他一次次拥有、一次次失去。
每次在选择时都会做出让自己后悔决定的他仿佛变成了命运和因果的玩偶,错过了所有能扭转结局的关键节点。
他忠诚的本家分出了他,为了守护族人,他舍弃了本家。
他守护的族人为了守住秘密,舍弃了他。
将妹妹冰冷的尸体送入湖底后,他在湖面的小舟上静坐一夜,随后,他主动靠近了汪家。
当时的汪家接纳了许多张家人,为了得到汪家高层的更多信任,他费尽一切心血替汪家办事。
他还能失去什么呢?
一无所有是他唯一的筹码。
绝望让沈长淮变成了汪淮。
记忆的画面一幕幕闪过,阮朔第一次看见的充满血性的少年已经有了冷漠自封的灵魂,冰冷而沉重。
为汪家办事期间,他得到了很多很多信息。
本家的分裂、南迁一脉的灭亡、盗墓在长沙的兴起和衰落……
在大祭司离开、九门各奔东西后,他去了长沙,见到了年幼的解暮霭,从孩童模样的解暮霭手中得到了一本白皮黑页的古书。
此后的很多年他都像个没有灵魂和目的的孤鬼。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就在那个名为吴邪的孩子被汪家盯上后,他知道,机会来了。
只是他没想到,他在世上仅剩的亲人竟然也被九门算计利用。
那些人竟敢让那孩子成为护道人,替吴邪扫清障碍。
真是好大的狗胆。
为了让九门的人付出代价,他设计了汪家,利用黎簇父亲运出了汪家视若珍宝的天外陨铁,将其送往了新月饭店。
为了拍卖进行的更加顺利,他还送出了那本古书,以及一枚鬼玺。
按照计划,新月饭店的拍品定然会引动九门之人的注意。无论九门的人拍下了三件物品中的哪一件,都会被汪家人盯上,受到汪家人的报复。
只是他的谋划被一人彻底打乱。
看着记忆的画面显示出,孙老板颤抖着双手对自己离开的背影行礼,阮朔还有些意外。
这个视角……沈长淮当时竟就在新月饭店里看着他们。
画面很快跳跃,逐渐与现实时间重合。
记忆的最后,阮朔看见一心想死在张起灵刀下的沈长淮那略带错愕的表情,嘴角不由得一勾。
小紫蛇已经从沈长淮的眉心钻出,吐着蛇信卷在了阮朔的左手手腕,歪着头盯着自家主人。
与沈长淮意识断开,阮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舒缓头痛。
用这么短的时间看完一段一百多年的人生经历确实有些吃力。
床上,沈长淮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虽不清楚阮朔在他的身上做了什么,但脑海中一幕幕闪过的过往都真实而清晰,像是把他愚蠢而无用的一生重播了一遍,让他羞愤的同时,对阮朔更为忌惮。
视线在阮朔的身上短暂飘过,沈长淮眼底闪过挣扎,嘴唇动了动,却怎么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第一次得知张起灵身边出现了一个白发蛊师的时候,他心里是担忧的。
苗女死后所留下的那些蛊虫在通道中繁衍出了一种似蛇又似蜈蚣的怪物,那怪物的毒人沾之即死,即便是他也不敢轻易靠近。
从解暮霭手中获得的古书也很怪异,每次拿在手中,他都会感到浑身被阴寒的气息包裹,像是被诅咒了一样。
可见,蛊师若想报复谁,那人的结局必然惨烈。
但他没有任何立场去阻拦两人越走越近。
而今,知道张起灵和眼前这位南迁一脉的圣子互为真心,他就算是有些难接受,也不得不接受。
看着沈长淮一改记忆画面中的冷漠自封,变得和最开始在玄武墓下见到的大祭司有几分相似时,都带着‘事近终了、可死矣’的灰败气质。
阮朔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眼皮望向沈长淮。往日里覆着冷漠神色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薄怒。
“为什么不杀光他们?”
沈长淮微怔,就听阮朔再问:“杀了你哥哥的是你吗?杀了你母亲的是你吗?杀了你父亲的是你吗?害死了我阿哥父母的是你吗?”
“明明都不是,为什么你会觉得你该死?”
或许是从没想过自己会阅览这样一段漫长而痛苦的人生。或许是经历的太少,对于感情方面他始终是个刚入门的新人。又或许是有实力后嚣张惯了,没想过隐忍。
导致阮朔根本无法理解,沈长淮的脾气为什么会这样好。
有人害死了自己的哥哥,他不主动出去寻仇。
有人杀了自己的母亲,他依旧不主动出去寻仇。
身边人一个个都被旁人害死,若换作自己,那些参与过谋害的人,即便是同族,也休想过的安宁。
就该全部杀了才对。
他倒好,不仅没有将仇人找出来除之而后快,还忍下所有的仇恨与愤怒,隐藏在仇人之中,为仇人做事。
真废物。
偏偏这样的废物和阿哥有些关系,不能直接弄死。
越想。阮朔心里就越不爽。
被阮朔这么一问,沈长淮有些语塞。
他不知如何回答阮朔的问题。
诚然,最该死的都是那些害了自己至亲的仇人,可……自己有什么资格一直苟活。
眼看着沈长淮低垂眼眸,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阮朔心底那点微薄的怒意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燃着火焰的木炭一样,蹭的拔高。
“我真的很讨厌有人在我面前表现出这副模样。”
他起身,三两步就走到了床边,一把揪住沈长淮的衣领,迫使沈长淮与自己对视。
“过不了几天,那些阴沟里的老鼠都会出现在这座雪山。你若真想死,我现在就能帮你。”
“但我不会破坏你的身体,我会让我的蛊吃掉你一半的脑子,让你变成有意识却再也不可能自由行动的活傀儡。”
“等所有该死的人都死了,我会把你封印在那费尽一切心机和手段都要守护的那扇假青铜门里。”
说着,阮朔语气古怪了起来,“只是那时候,所有你厌恶的、憎恨的人,都会一起,陪着你。”
“而你,将在我的控制下不断回忆着你记忆中最深刻的片段。”
“在黑暗之中,你会永远感受到你的仇恨、你的愤怒、你的无能,在你的胸腔里沸腾。而那时,你只能看见一张张自己讨厌的脸。”
“真是……”
“哈哈,想想就让我觉得快乐啊。”
像是在等待主人最后口令一样,阮朔袖口里藏着的几只尸蛊翅膀微微张开、合拢,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清冷矜贵的声线落下,字字挟着让人骨头都要被冻酥的威压。
看着眼前这张俊美似妖的脸,沈长淮只觉得,自己绝对不能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