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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宗二师兄与九师妹的婚事,惊动了小半个修行界。

大夏王朝派了使者送来贺礼,青丘狐族的涂山长老亲自到场,连一向不问世事的天魔独孤净天都露了面。婚宴设在青山主峰的大殿上,红绸从殿门一直挂到山脚下,弟子们忙进忙出,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花嫁嫁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被苏酥和江晓晓簇拥着走进殿内时,许长卿正在和十七师弟说话。他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回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围所有的喧嚣都退去了。

她看见他眼底那抹熟悉的、很轻很柔的光。那光里有欣赏,有爱意,还有一点点她不太明白的、很深的东西。

她后来才知道,那东西叫“失而复得”。

拜堂的时候,冷千秋坐在主位上,神情一如既往地清冷。可当新人向她行礼时,她的目光在许长卿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一旁的独孤净天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师尊。”许长卿唤她。

冷千秋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是祝福了。

洞房花烛夜,许长卿掀开盖头,看见花嫁嫁低着头,睫毛轻轻颤着。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发现她眼眶红红的。

“怎么哭了?”他轻声问。

花嫁嫁抬起头,看着他。

“许长卿。”她说,“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也嫁给了你,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许长卿的心揪了一下。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第一世那场来不及完成的婚礼,那个死在他怀里的新娘。

他把她拥进怀里。

“那不是梦。”他说,“那是上辈子的事。”

“这一世不一样了。”

花嫁嫁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下来。

“你真的在。”她说。

“我真的在。”他答。

那一夜很长,也很短。长到他们可以慢慢诉说那些积攒了两世的思念,短到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就已经到了不得不睡去的时候。

花嫁嫁枕着他的手臂,迷迷糊糊中听见他轻声说:

“嫁嫁,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她弯起唇角,沉沉睡去。

---

婚后的日子,比想象中还要好。

许长卿依旧是那个忙得脚不沾地的二师兄,掌事府的案牍堆得比人还高。可无论多忙,他每天都会抽时间陪花嫁嫁吃晚饭。有时是在食膳殿,有时就在他们自己的小院里,他下厨,她打下手,两个人挤在狭小的厨房里,烟火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盐放多了。”花嫁嫁尝了一口汤,皱着眉说。

许长卿也尝了一口,然后面不改色地又加了瓢水。

“这不就好了。”

花嫁嫁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许长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做什么都好吃,根本不用加水。”

许长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放下勺子,看着她。

“嫁嫁。”他说。

“嗯?”

“你记得的那些,都是真的。”

花嫁嫁愣了一下。

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第一世,我们在一起了。你说要来找我,结果在路上……”

他说不下去了。

花嫁嫁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所以这一世,”他说,“我想让你过最普通的日子。”

“做饭会咸,汤会淡,菜会糊。可每一顿都是我做的,每一顿你都能吃到。”

花嫁嫁的眼泪掉下来。

她踮起脚,吻住他。

那一吻里有咸涩的眼泪,有烟火的味道,有他们错过的那些时光。

---

三年后,花嫁嫁想要个孩子。

那天黄昏,他们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她靠在他肩上,忽然说:

“许长卿,我们要个孩子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她抬头看他。

他望着远处的晚霞,目光很深。

“嫁嫁,你相信我吗?”

“信。”

“那你就听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

“天地灵气虽然暂时稳定了,可还有隐患。师尊说,‘补全修仙之法’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花嫁嫁的心沉了一下。

“需要你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你要离开?还是要做什么危险的事?”

许长卿握住她的手。

“嫁嫁,我不会离开你的。”

“可如果你做了什么危险的事,就等于离开我了。”她的声音有些颤,“许长卿,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

他把她拥进怀里。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在想办法。找一个两全的办法。”

花嫁嫁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很久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从来不会真的放下责任,不会真的不管那些人。他能和她在一起这三年,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致了。

可她舍不得。

舍不得他再去拼命,舍不得他再受伤,舍不得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就这样被打碎。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穿着大红嫁衣,站在战场上。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她拼命地跑,拼命地找,终于在一堆尸体里找到了他。

他躺在她怀里,浑身是血。

她哭喊着叫他,他睁开眼睛,对她笑了笑。

“嫁嫁,我没事……”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她惊醒过来。

身边,许长卿睡得正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些她平日里忽略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许长卿。”她轻声说,“我不许你再出事了。”

---

那件事最终还是来了。

冷千秋召见许长卿的那天,花嫁嫁坐在院子里,从早等到晚。石榴树上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又从东边移到西边。

天黑的时候,他回来了。

她站起身,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他的脸色很平静,可她知道,那平静下面是惊涛骇浪。

“师尊怎么说?”她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她面前,把她拥进怀里。

“嫁嫁。”他叫她。

“嗯。”

“如果我带你走,你愿意吗?”

她愣住了。

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不管青山宗,不管这个天下,不管什么灵气断绝什么正邪之争。就我们两个,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最普通的日子。”

“你愿意吗?”

花嫁嫁看着他。

她看见他眼底那抹熟悉的、很深很柔的光。那光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点点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她忽然笑了。

“许长卿。”她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他愣住了。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

“带我走吧。”

---

他们走得很快。

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留下任何书信。只是在一个寻常的夜晚,悄悄地离开了青山宗。

飞天梭在山间穿行,花嫁嫁靠在他肩上,看着脚下连绵的群山一点点远去。青山宗隐没在云雾里,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许长卿。”她叫他。

“嗯。”

“你后悔吗?”

他低下头,看着她。

“不后悔。”他说。

她弯起唇角,闭上眼睛。

他们走了很远。穿过东疆,渡过须弥海,最后来到一座她从未听过名字的小城。城很小,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是些卖杂货的铺子和卖吃食的小摊。城边有一条河,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

他们在河边租了一间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屋子,一个小厨房,院角有一棵不知名的树。许长卿说等春天来了,这树会开一树白花。

“叫什么名字?”花嫁嫁问。

“不知道。”他老实回答。

她笑了。

“那我们就叫它‘嫁卿树’好了。”

他无奈地看着她,眼里却全是笑意。

---

他们过上了真正的凡人日子。

每天早上,许长卿去集市买菜,花嫁嫁在家里打扫院子、晾晒衣裳。中午他做饭,她打下手,两个人挤在厨房里,烟火气熏得人眼睛发酸。下午他们有时去河边散步,有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什么都不做,就靠在一起发呆。

晚上她靠在他怀里,听他说那些前几世的事。

他说起第一世她死在他怀里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散什么。她听着,眼泪流下来,浸湿了他的衣襟。

“许长卿。”她叫他。

“嗯。”

“我以后都不离开你了。”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春天的时候,院角那棵树真的开了花。白色的花,一簇一簇,在风里轻轻摇晃。花嫁嫁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忽然说:

“许长卿,我们要个孩子吧。”

他正在劈柴,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嫁嫁……”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她说,“可我想有一个孩子,一个我们的孩子。”

“这样,就算以后……”

她没说完。

许长卿转过身,看着她。

“以后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许长卿,你不会一直在这里的,对不对?”

他愣住了。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我知道你放不下青山宗,放不下那些人。你能陪我这么久,我已经很满足了。”

“可我想有一个孩子。有他在,我就像还有你在身边一样。”

许长卿把她抱得很紧。

“嫁嫁……”

“你不许说话。”她打断他,“你就说,你愿不愿意?”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年的冬天,花嫁嫁怀孕了。

---

怀孕的日子,许长卿把她当成了瓷娃娃。

不许她干重活,不许她一个人出门,不许她吃凉的东西。她稍微皱一下眉,他就紧张得不行。

“许长卿。”她无奈地看着他,“我只是怀孕,不是生病。”

“我知道。”他说,手里的安胎药却一刻不停地熬着。

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想哭。

她知道他在怕什么。

怕失去她。

怕像第一世那样,一转身就再也见不到。

那晚她睡得很沉,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在摸她的脸。她睁开眼睛,看见许长卿坐在床边,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怎么了?”她问。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拥进怀里。

“嫁嫁。”他叫她。

“嗯。”

“我爱你。”

她笑了。

“我知道。”

---

孩子七个多月的时候,远方传来了消息。

那天许长卿去集市买菜,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她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话,只是把她抱得很紧。

“嫁嫁。”他说,“我们要走了。”

她的心沉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魔道反扑,正邪之战又开始了。青山宗……需要我。”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

他们走得很急。

收拾行李的时候,她忽然停下动作,看着院角那棵开过花的树。

“许长卿。”她说。

“嗯?”

“你说这树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愣了一下。

“你说叫‘嫁卿树’。”

她笑了。

“那你以后要是想我了,就看看它。”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我们一起看。”

---

他们没能一起看多久。

战火蔓延得比预想的快得多。他们才走到半路,就被流民冲散了。

那天傍晚,她抱着肚子,被人群推着往前走。回头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许长卿!”她喊。

没有人回答。

只有潮水一样的人流,把她推得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她只知道要往前走,往北走,青山宗在北边。

后来她实在走不动了,就靠在路边一棵树下休息。

树很大,枝叶繁茂。她靠在树干上,摸着肚子,轻声说:

“宝宝,你爹一定会来找我们的。”

“他答应过我的。”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她闭上眼睛。

---

许长卿找了她很久。

战乱平定之后,他发动了所有能发动的人,把这片大地翻了个遍。可那个像花一样的女孩,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他后来回了那座小城。

院角那棵树还在,已经开过一季花了。他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有人说,曾在某条山路上看见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往东边去了。

有人说,曾在某处废墟里挖出一具女尸,身边还躺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都去找过。

可都不是她。

很多很多年后,许长卿已经老了。

他坐在青山宗后山的石阶上,望着远处的云海。身旁的苏酥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正小声和他说着什么。

他听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可那笑从未深入眼底。

夜深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好,照在院角那棵新种的树上。

那是他从那座小城带回来的树苗,种在这里已经很多年了。每年春天,它都会开一树白花。

他望着那些花,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有个女孩站在树下,仰着头说:

“许长卿,我们要个孩子吧。”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嫁嫁。”他轻声说,“你在哪儿啊?”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像是在回答他。

又像是在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