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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年的春天,叶清越终于知道了答案。

那天许长卿约她去山下镇子逛逛。她答应了。

他们走过长街,走过集市,走过那家他叮嘱过不要去的“花月楼”和“坑人符箓店”。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着,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镇上的种种。

走到一处小吃摊前,他停下来,买了两个点心。

他递给她一个,自己拿着另一个。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甜。

叶清越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也挺好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忽然开口。

“许师兄。”

他回头看她。

叶清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温和,等她说下去。

她抿了抿唇,最后只憋出一句:“今天……谢谢。”

他弯起唇角,那笑容在夕阳里很好看。

“不客气。”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终于明白自己那种感觉是什么了。

是喜欢。

她可能有点喜欢许长卿了。

可她不敢说。

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自己。他对所有人都那么好,对江晓晓好,对姜挽月好,对苏酥好。她只是其中一个,没什么特别的。

叶清越不敢赌。

于是她选择不说。

只是从此以后,她看他的目光,再也回不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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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卿向她表白那天,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

那日她照例去他的书房帮忙整理文书。他伏在案前批阅着什么,她在一旁归类卷轴。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然后她看见了他旁边的一个小木盒。

很古朴的盒子,雕着鸟兽山水的纹样,一看就是大夏王朝那边的手艺。她有些好奇,拿起来看了看。

“这是什么?”

许长卿抬头看了一眼,随口说:“封印着邪魔,打开会让人笑个不停。”

她翻了个白眼,觉得他又在哄她。

可她没多想,把盒子放了回去。

几天后,他们一起出任务。去的是西疆,路途遥远,要在飞天梭上待很久。姜挽月和独孤净天在前面打坐,她和许长卿在后面。

她闲得无聊,又想起那个盒子。

她戳了戳他:“那个盒子,到底是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奇怪。

“你真想知道?”

她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那个盒子,递给她。

“打开吧。”

她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石头,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写着“请注入灵力”三个字。

她照做了。

石头亮起来,传出他的声音。

“这是我新研究的小玩意,准备以后制作成宗门传音符。怎么样,是不是又被我骗着了呀,师妹?”

她忍不住笑起来。

确实是让人笑个不停的东西。

可笑着笑着,她发现不对劲。

那块石头里,还有别的声音。

他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很轻,很温柔。

“叶清越,我喜欢你。”

“从第一次在洗剑锋见到你,就喜欢了。”

“不是师兄对师妹的喜欢,是想和你共度余生的那种喜欢。”

她愣住了。

石头还在继续放。

“我不敢当面说,怕吓跑你。就用这个试试,如果你愿意,就来找我。如果你不愿意……就当没听过。”

“不管怎么样,我都会一直对你好。”

“因为你值得。”

石头的光灭了。

她站在原地,握着那块石头,手指微微发抖。

许长卿坐在不远处,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侧脸看起来很平静,可她看见他握着文书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喜欢他。

她知道。

可她不敢说。

怕一说,就再也回不去了。

怕一说,那些安稳的日子就没了。

怕一说,他会发现她没那么好。

叶清越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飞天梭外的天都黑了,久到姜挽月在前面轻声唤他们用膳。

她终于开口。

“许长卿。”

许长卿抬起头,看着她。

叶清越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们是家人。”她说,“只能做家人。”

他的睫毛颤了颤。

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了下去,可只是一瞬,就被他藏起来了。

他弯了弯唇角,那笑容还是那么温和。

“好。”他说,“是我唐突了。”

她低下头,没有再看他。

那天之后,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

他还是对她好,她还是帮他做事。他们还是师兄妹,还是家人。

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许长卿看她的目光,还是那么温和,可那温和里多了一层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埋怨,不是失望,是别的什么。

叶清越不知道那是什么。

叶清越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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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过去了。

正邪之争还在继续,战线从北域蔓延到东海,从东海蔓延到南疆。青山宗作为正道主力之一,几乎全员投入战场。

叶清越也不例外。

这些年她杀敌无数,名号越来越响,“剑圣”之名传遍天下。她不再是当初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女,她有了朋友,有了追随者,有了一整个剑峰的弟子需要她教导。

可叶清越始终是一个人。

她没有道侣,没有恋人,没有喜欢的人。

有人问过叶清越为什么,她只是摇摇头,不说话。

叶清越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叶清越只知道,每次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会想起一个人。

想起他温和的笑容,想起他看她的目光,想起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的那个午后。

想起那个飞天梭上,她说了那句话之后,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可她告诉自己,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早就放下了。

她也要放下。

十五年来,他们还是经常见面。她回青山宗述职,他处理宗门事务,他们像普通师兄妹一样,打招呼,说几句公事,然后各自离开。

他从没提过当年的事。

她也没提。

她以为这样就好了。

直到那一年。

诡异崛起的消息传来时,叶清越正在南疆执行任务。

叶清越带的小队遭遇了诡异潮,被困在一处废弃的遗迹中。那些东西杀不死、驱不散,源源不断地涌来,他们的灵力在迅速消耗。

第三天夜里,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独自断后,让其他人先走。

叶清越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小队成员。他们不同意,说队长不能这样。她只是摇摇头,说这是命令。

可叶清越还没来得及执行这个命令,诡异潮忽然退了。

不是慢慢退,是瞬间消散,像被什么东西驱散了。

她愣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她看见远处有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一停。

月光照在他身上,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许长卿。

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毫无血色。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弯了弯唇角。

“没事了。”他说。

然后他就倒下了。

叶清越扑过去,接住他。

许长卿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是成年人。他的气息很弱,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的手心全是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渗。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叶清越只知道,他来了。

许长卿来救她了。

小队成员把许长卿抬回营地,找了随军的医修来看。医修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用了天演之法。”医修说,“燃烧寿元推演天机,找到你们的准确位置。”

叶清越愣住了。

天演之法。

那是禁术。用一次,损寿至少三十年。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还未愈合的伤口,看着他那双紧闭的眼睛。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地方在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疼。

她只是守在他身边,守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他醒了。

叶清越正握着他的手,趴在床边睡着了。他轻轻动了动手指,她就醒了。

叶清越抬起头,看着他。

许长卿的眼睛还是那么温和,像十五年前那个飞天梭上一样。

叶清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轻轻弯了弯唇角。

“没事了。”他说。

叶清越忽然想哭。

可她忍住了。

她只是说:“你为什么要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在这里。”许长卿说。

她愣住了。

许长卿看着她,目光很深。

“叶清越,我说过,不管怎么样,我都会一直对你好。”

“这句话,从来不是说着玩的。”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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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晓晓出事是在一个月后。

叶清越至今记得那一天。

她正在营帐里处理军务,忽然有人冲进来,说江晓晓的队伍遭遇了诡异污染,全部陷在里面了。

她扔下笔就往外冲。

等她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江晓晓被抬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诡异的黑纹。那些纹路在她皮肤下蠕动,像活的一样。她的眼睛紧闭,眉头紧皱,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法安宁。

医修说,她被诡异本源污染了,救不了了。

叶清越不信。

她把江晓晓带回青山宗,找遍了所有能找的人。涂山长老看了摇头,独孤长老看了叹气,冷千秋看了也沉默。

没有人能救她。

叶清越把自己关在屋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是许长卿。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跟我来。”他说。

她跟着他去了他的洞府。

洞府里有一个阵法,繁复得她看不懂。阵法中央躺着江晓晓,身上的黑纹已经淡了许多。

“这是什么?”她问。

“转生阵。”他说,“可以把她体内的诡异本源转出来。”

她愣住了。

“转出来?转到哪?”

他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许长卿,你要——”

“没事。”他打断她,“只是费些灵力。”

她不信。

她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可他不肯说。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阵法启动,看着他盘膝坐在江晓晓身边,闭上眼睛。

三天三夜。

阵法运行了三天三夜。

江晓晓醒了。

身上的黑纹全消,气息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许长卿没有醒。

许长卿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弱得像风中残烛。她守在他身边,守了七天七夜。

第七天夜里,他醒了。

她握着他的手,手心全是汗。

许长卿看着她,弯了弯唇角。

“没事了。”他说。

她忽然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好得让她承受不起。

“许长卿。”她哭着说,“你是不是傻?”

许长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

“不傻。”他说,“只是甘愿。”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叶清越想告诉他,她后悔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

有人来探望许长卿。

她只好把话咽回去。

叶清越想,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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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没有等到来日。

流言是从三个月后开始的。

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说江晓晓本来可以没有后遗症地被治好,是许长卿嫉妒她和江晓晓的关系,故意在治疗中留了一手。

叶清越不信这种话。

她知道许长卿不是那种人。

可那些流言像毒蛇一样,缠在她心上,怎么也甩不掉。

她开始怀疑。

不是怀疑他的人品,是怀疑他做事的动机。

她想起江晓晓昏迷时他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只是甘愿”时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想起他为她做过的所有事。

她忽然想,他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他是许长卿,对谁都好?

还是因为……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怀疑。

她只知道,每次看见江晓晓失去记忆后懵懂无知的样子,她心里就疼得厉害。

那是她最好的朋友。

那是陪她从外门走到内门、从少女走到现在的人。

那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可以交付后背的人。

可现在,那个人不记得她了。

不记得她们一起偷跑下山买糖葫芦,不记得她们一起在后山溪水里捉鱼,不记得她们一起趴在屋顶看星星的那些夜晚。

她只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需要她从头开始照顾的陌生人。

叶清越受不了。

她带江晓晓离开了青山宗。

走的那天,许长卿来找她。

他站在山门口,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留下来。”他说,“青山宗能给她最好的治疗。”

她摇了摇头。

“许长卿。”她说,“你让我走吧。”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为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能说是流言让她不安,不能说是江晓晓让她心疼,不能说是她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能说:“江晓晓也是你的师妹。你应该盼她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当然盼她好。”他说,“所以你更应该留下来。”

她摇了摇头。

“你不懂。”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叶清越。”他轻声说,“你是在怪我吗?”

她的睫毛颤了颤。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在不在怪他。

她只是觉得,留在这里,她受不了。

看见江晓晓变成那样,她受不了。看见他依然对她那么好,她受不了。看见所有和从前一样的东西,她受不了。

叶清越想逃。

逃得远远的。

叶清越没说话,只是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山门口,望着叶清越离开的方向。

风很大,吹起他的衣袂,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