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年到第十九年,正邪之战还在继续。
许长卿变得越来越忙,也越来越沉默。他很少笑了,偶尔笑一下,也是那种凉凉的、像秋天的月亮一样的笑。他每天从早到晚处理公务,然后去前线指挥战斗,回来再接着处理公务。
苏酥还是每天蹲在掌事府门口等他。他去前线的时候,她就蹲在那里等他回来。他回来的时候,她给他泡茶、送桂花糕、帮他擦门板上的灰。他不回来的时候,她就蹲在那里,看着山下的路,等到天黑。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她只是觉得,如果她不等的话,就没人等他了。
紫儿偶尔会回青山宗。她变了很多,不再是那个瘦瘦小小的、怕人的女孩了。她长高了,漂亮了,说话也大方了。她穿一件黑白撞色的裙子,走在青山宗里,像一道风景。
苏酥看到紫儿回来的时候,会跟她打招呼。紫儿也会跟她打招呼,笑盈盈的,像山下那些开朗的姑娘。两个人聊几句天气和饭菜,然后紫儿就去找许长卿了。
苏酥蹲在掌事府门口,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许长卿和紫儿在聊天,聊前线的战事,聊大夏王朝的动向,聊各宗门之间的关系。他们的语气很平淡,像两个老朋友在叙旧。没有了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亲近,也没有了那种藏在话里的温柔。
苏酥觉得,许长卿和紫儿之间,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突然断的,是一点一点磨断的,像绳子被水泡久了,自己就散了。
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她只是蹲在那里,听着里面的对话,偶尔听到许长卿很轻的笑声。那笑声比以前更凉了。
——
第二十年,许长卿颁下了灭绝令。
苏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愣了很久。她不懂什么正邪之分,她只知道长卿师兄从来不是一个会滥杀无辜的人。可是现在,他要对所有魔教邪派赶尽杀绝,包括那些被蛊惑的百姓。
“许师兄疯了吗?”江晓晓皱着眉,“这和邪道有什么区别?”
叶清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掌事府的方向。她的手按在腰间的剑上,指节发白。
苏酥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走到掌事府门口,推开门,看到许长卿坐在案牍后面,面前摊满了卷宗。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底的青黑比以前更深了。他看到苏酥,抬起头,笑了笑。
“苏酥,有事?”
苏酥站在门口,看着他。她想问很多事,想问他为什么要颁灭绝令,想问他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想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可是她看着他的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睛还是很好看,深褐色的,像秋天的潭水。可是那潭水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很深很深,她够不到。
“师兄。”苏酥说,“你还好吗?”
许长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只泛起一点点涟漪。“我很好。别担心。”
苏酥点点头,退了出去。她蹲回了掌事府门口,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山下的路。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腐烂。
她蹲在那里,蹲了一整个下午,蹲到太阳落山,蹲到天黑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洞府。
她没有给兰草浇水。兰草的叶子已经全黄了,快要死了。她蹲在窗台上,看着那盆枯黄的兰草,看了很久。
“师兄。”她对着兰草说,“你是不是不好了?”
兰草不会回答。
——
第二十一年到第二十三年,是苏酥记忆中最灰暗的三年。
许长卿变了。不是那种缓慢的、日常的变化,是一种根本性的、不可逆转的改变。他不再是那个蹲在掌事府门口揉她头的许长卿了,不再是那个说“有师兄在,什么都不用怕”的许长卿了。
他成了青山代掌门,青山教教主,青山魔宗宗主。他带领青山宗对北域、东疆、江南道、大夏王朝进行清洗。苏酥不知道那些地方死了多少人,她只知道每次有消息传回青山宗,都会有人说“又屠了一座城”。
苏酥还是每天去掌事府。掌事府的门开着,许长卿坐在里面,处理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军报。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苏酥给他泡茶,他喝。给他送桂花糕,他吃。但他说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个字。
苏酥蹲在掌事府门口,看着山下的路。山下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热闹了。青山城里的店铺关了很多,街上行人寥寥。偶尔有飞天梭从远处飞来,带来前线的消息。那些消息苏酥听不懂,她只知道每次消息传来,许长卿的脸色就会更白一分。
有一天,紫儿来了。
苏酥看到她从山下走上来,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脸上没有了以前的笑容。她走到掌事府门口,看到苏酥蹲在那里,停了一下。
“苏酥师妹。”紫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疲惫,“他在里面吗?”
苏酥点点头。
紫儿推门进去了。苏酥蹲在门口,透过窗缝看着里面。紫儿站在许长卿面前,说了些什么。许长卿抬起头,看着她,没有说话。紫儿又说了些什么,声音越来越大。许长卿还是没有说话。最后,紫儿哭了,转身跑了出去。
苏酥看着紫儿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她不知道紫儿跟许长卿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许长卿为什么没有回应。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掌事府的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许长卿的灯又亮了一整夜。
苏酥蹲在门口,陪着那盏灯,蹲了一整夜。
——
第二十五年的春天,苏酥记得很清楚,那天的天气很好。
青山主峰上聚集了很多人,师尊冷千秋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雪白的道袍,手中握着一柄银色的长剑。她的表情很冷,比苏酥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冷。
许长卿站在她对面。
他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清隽的青年了。他的头发散乱,衣袍上沾着洗不掉的血迹,眼睛里没有了光。他站在那里,看着冷千秋,像一截枯死的树。
苏酥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这一幕。她想跑过去,想挡在许长卿前面,想跟师尊说不要。可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冷千秋举起了剑。
苏酥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了剑落下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然后是一片死寂。
她不敢睁开眼睛。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捂住耳朵。可是她还是听到了周围传来的哭声、叹息声、脚步声。她听到了江晓晓的哭喊,听到了叶清越的沉默,听到了风从山头吹过的声音。
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直到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看到独孤长老蹲在她面前。独孤长老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不着调。
“苏酥。”独孤长老的声音很轻,“回去吧。”
苏酥点点头,站起来。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主峰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师尊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柄银色的长剑。风吹起她的白发和衣袂,她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像。
苏酥转过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洞府。
她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黑暗里,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把那支紫色的绢花从匣子里取出来。花瓣已经很旧很旧了,褪色褪得厉害,边角也毛了。她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然后她把花贴在脸上,凉凉的。
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坐在黑暗里,想他说的那句话。
“有师兄在,什么都不用怕。”
师兄不在了。
她开始哭了。
——
后来苏酥才知道,许长卿为什么要颁下灭绝令,为什么要堕为魔头。
紫儿身上有魔女和血海两命,许长卿为了帮她斩断这两条命途,把它们换到了自己身上。他不是堕落了,他是被那些命途侵蚀了。他用自己的一条命,换了紫儿的平安喜乐。
冷千秋飞升前纳尽世间灵魔二气,修行一道断绝。许长卿身上的魔女和血海命途随着他的死一起消散了。紫儿余生再无梦魇缠身,一生平安。
可是苏酥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的师兄不在了。
她还蹲在掌事府门口。掌事府的门关着,她打不开。门板上的灰一天比一天厚,她每天擦一遍,擦到门板都发亮了。
她还是每天给那盆枯死的兰草浇水。兰草已经死了,叶子全黄了,根也烂了。可是她还是每天浇,像是这样它就能活过来一样。
有一天,江晓晓来看她,看到她蹲在掌事府门口浇一盆死掉的兰草,叹了口气。
“苏酥,兰草死了。”
“我知道。”
“那你还在浇?”
苏酥没有回答。她把水壶放下,蹲回了门口,看着山下的路。山下的路空空的,没有人走上来。
“他不会回来了。”江晓晓说。
苏酥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等?”
苏酥想了想。“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如果我不等,就没人等他了。”
江晓晓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走了。苏酥蹲在门口,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来。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她脸上。
她蹲在那里,蹲了一整夜。
她想起紫儿刚来青山宗那天,瘦瘦小小的,低着头,跟在师尊身后走上来。想起许长卿蹲下来,牵着紫儿的手,带她进了掌事府。想起许长卿教紫儿写字,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写“紫”字。想起紫儿第一次笑,声音细细的,像春天化开的溪水。
想起许长卿说:“有师兄在,什么都不用怕。”
苏酥蹲在月光里,把那支褪色的绢花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手心里。
花很旧了,但她舍不得扔。
就像她舍不得忘记那些蹲在掌事府门口等他的日子。
天亮了。苏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进掌事府,坐到许长卿以前坐的那把椅子上。
她拿起笔,开始学着整理那些没人处理的公文。
她不会。但是她可以学。
就像他当年教紫儿写字那样,一笔一画,慢慢来。
掌事府的门开着,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案牍上,落在那些还没批完的公文上。苏酥坐在那里,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字。
风吹进来,吹动桌上的纸页,吹动窗台上的枯兰草。
没有人蹲在门口了。
因为那个总是蹲在门口的人,终于走进了这间屋子。
【苏酥·许长卿和紫儿·第一世:许长卿攻略紫儿第一世旁观者视角完。】
【许长卿攻略紫儿第一世结局——失败。系统评价:第一世他爱上的是那个紫儿妹妹,面对恢复健康换了性子的紫儿,他没能确定自己的心意。为了彻底帮他的“紫儿妹妹”断绝魔女和血海两命,许长卿将自己扮成反派,给紫儿留下了相对安全愉快的一生。】
【苏酥的记录:这一世她没有等到任何人。她等到的是一个人的死,和一盆枯掉的兰草。她最终走进了那间她蹲了二十多年的掌事府,坐到了他的位置上。她不会。但是她可以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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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卿攻略紫儿第二世,第一年。
苏酥不记得这一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只记得有一天醒来,洞府外面的桃花开了,粉色的,满山遍野都是。她推开门出去,看到掌事府的灯亮着,许长卿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摞卷宗。他穿着青色的道袍,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段苍白的手腕。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画。
苏酥蹲在掌事府门口,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
许长卿发现了她,抬起头,笑了笑。
“苏酥,早。”
“师兄早。”
苏酥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今天的师兄不太一样。他说“早”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以前没有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
苏酥想不明白,也就不再想了。她蹲在门口,看着山下的路。山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灰色的绳子,从山上一直绕到山下。山下的集市已经开了,能听到卖豆腐脑的叫卖声,热热闹闹的。
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从山路上走上来,身后跟着涂山长老。女孩低着头,步子很小,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苏酥看着她。
她就是紫儿。
苏酥第一次见到紫儿的时候,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她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好瘦,瘦得像秋天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她的手缩在袖子里,肩膀微微耸着,好像随时准备承受什么不好的事情。
许长卿从掌事府里走出来,蹲在紫儿面前,牵住她的手。
“别怕。”他说,“有师兄在。”
苏酥蹲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她听到许长卿说“有师兄在”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从来没有牵过她的手。
——
第一年到第三年,日子过得很快。
许长卿对紫儿很好。好到了苏酥觉得有些奇怪的程度。他每天早上去涂山长老那边接紫儿过来上课,下午送她回去。他教紫儿写字,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写。他给紫儿买山下的糖葫芦和桂花糕,紫儿吃不完的,他就自己吃了。他给紫儿讲睡前故事,讲那个苏酥也听过无数遍的小道童和花儿的故事。
苏酥蹲在掌事府门口,看着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发生。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有什么想法。许长卿对所有人都很好,他对苏酥也很好。每次苏酥去掌事府,他都会倒一杯茶给她,问她修炼有没有进步,有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有时候他忙,顾不上说话,就让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他忙完了再陪她聊几句。
可是苏酥看着许长卿对紫儿的那些好,心里还是会有一种闷闷的感觉。像是一口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是蹲在掌事府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看着山下的路。
紫儿这三年变了很多。她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怕人了,她开始笑,开始说话,开始跑来跑去。她和陆弦音成了好朋友,两个人整天形影不离。她也和苏酥说话,笑盈盈的,叫她“苏酥师妹”。
苏酥应着,也笑。
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紫儿的笑容,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就会更重一点。
她跑去问师尊冷千秋。
“师尊,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对别人好的时候,心里会不舒服,这是为什么?”
冷千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苏酥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就蹲回掌事府门口去了。
——
第四年到第九年,战争的阴云还没有降临,青山宗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池水。
许长卿变了很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埋在掌事府里处理公文了。他会出去走走,去后山看桃花,去山下的集市买零嘴,有时候还会带着紫儿和一帮师弟师妹们去附近的山上野游。
苏酥也跟着去。她蹲在溪水边,看着许长卿和紫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聊天。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许长卿侧着头,听紫儿说话,偶尔笑一下。那笑容和苏酥以前见过的不一样。以前许长卿笑起来,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不露声色的笑。现在的笑,是从眼睛里溢出来的,像春天化开的溪水,带着一股子活气。
苏酥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心里很酸。
她低下头,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女孩有一双红红的眼睛,长长的兔耳朵垂在脸侧,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她揉了揉眼睛。
“苏酥,你不过来吗?”紫儿在石头上冲她招手。
苏酥站起来,走了过去。许长卿给她挪了一个位置,她坐在许长卿旁边。他的肩膀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她忽然很想靠过去。
但是她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许长卿偏过头看她。“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苏酥摇摇头,“我就是……坐在这里就很好了。”
许长卿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兔子。”
苏酥低着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
第十年,正邪之战爆发了。
那一天苏酥记得很清楚。青山宗上下震动,各殿长老齐聚议事堂,师尊冷千秋罕见地出了关。苏酥蹲在议事堂外面的台阶上,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声音很大,吵吵闹闹的,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大声说话。
她听到许长卿的声音。他的声音不高,但是很有分量,压过了所有人。
“师尊,我来。”
然后是一片寂静。
苏酥不知道“我来”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从那之后,许长卿更忙了。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几天不回掌事府。他瘦了很多,脸色也更白了,可是眼神比以前更亮了,像两团烧着的火。
紫儿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苏酥说不清楚是什么变化,她只是觉得紫儿忽然轻松了许多。以前紫儿身上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感,像是背了一座看不见的山。现在那座山没了,紫儿走路都轻快了,笑容也多了。
苏酥蹲在掌事府门口,看着紫儿从山下走上来,穿着一件新做的裙子,脸上带着明亮的笑。她走过苏酥身边的时候,停下来,蹲下来和她平视。
“苏酥师妹,你怎么总蹲在这里呀?”
“我等师兄。”
紫儿笑了笑,揉了揉苏酥的耳朵。“那你等吧,我先去找许哥哥了。”
苏酥看着紫儿走进掌事府,门关上了。她听到里面传出来许长卿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是紫儿的笑声,清脆的,像风铃。
苏酥蹲在门口,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等了很久。
门开了,紫儿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笑。她看到苏酥还在,愣了一下。
“苏酥师妹,你还在呀?”
“嗯。”
“你不冷吗?”
苏酥摇摇头。她是兔子化形,不太怕冷。
紫儿看了她一会儿,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苏酥师妹,你真好。”她说,“许哥哥有你这样的师妹,真好。”
苏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看着紫儿站起来,转身走了,裙摆摇摇晃晃的,像一朵在风里走着的花。
她重新蹲好,把脸埋进膝盖里。